他堅稱自己已經死了。
直到出院第四天，阿宏突然提出，希望家人能將他火化，讓他入土為安。
這可嚇壞了阿宏的父母，眼看著日漸憔悴的兒子，迫於無奈，他們只好給阿宏辦理了住院。
以下是阿宏辦理住院後，老程和他第一次談話的內容記錄。
老程：你該吃點東西，最起碼喝點水吧。
阿宏：醫生，死人怎麼可能吃飯喝水呢？
老程：你真的認為自己已經死了嗎？
阿宏：呵呵呵呵，醫生，很可笑，真的很可笑。
老程：你認為自己是死於一周前那場事故中嗎？
阿宏：是的，我從腳手架上掉下來摔死了。
老程：可是你也看過病例了，你當時只是輕微腦震盪而已。
阿宏：被送到醫院時我還沒死，我是在住院期間死去的，沒有人搶救我，甚至沒有人注意到我已經死了。
老程：你的血液還在流動，你的心臟還在跳動，你感覺不出來嗎？
阿宏：我的心臟早已停止跳動了醫生，我身體里的血液也已經凝固，我的五臟正在慢慢腐爛，你聞不到我身上的屍臭味嗎？
老程：確實有點異味，因為你已經一個星期沒洗澡了，而且你隨意拉尿，你的家人給你換了衣服，但是你的身體沒有清理乾淨。
阿宏：為什麼要給一具正在腐爛的屍體洗澡呢？
老程：好吧，既然你說你已經死了，那你現在怎麼還在和我交流呢？難道屍體會說話嗎？
阿宏：呵呵，醫生，這就是剛剛我為什麼說可笑。醫生，他們將一具屍體抬進了你的辦公室，你非但不生氣，還在對著這具屍體自言自語。
老程：我沒有自言自語，明明是你在和我說話。
阿宏：屍體是不會說話的，醫生。之所以你覺得我在和你說話，是因為你希望我和你說話。
老程：你的意思是，我現在看到的都是幻覺嗎？
阿宏：你的思想我怎麼會清楚，就像我的身體你們也不會了解一樣。
老程：難道你的父母也都出現了和我相同的幻覺嗎，所有接觸過你的人都出現了幻覺，你覺得這可能嗎？
阿宏：我的父母或許是傷心過度，他們不願意承認我已經死亡的事實，才堅稱我沒有死。而你，醫生，我也不知道你為什麼會這樣。
老程：因為我們看到的並不是什麼幻覺，你也沒有死，你好端端地活著。
阿宏：或許你才需要住院治療，醫生，如果我還活著我一定會去投訴你，但可惜我是死人，死人什麼都做不了。
老程：你怎麼證明你已經死了？
阿宏：醫生，你讓一具屍體證明自己是具屍體，你還說自己沒問題嗎？
老程：所以你證明不了自己已經死了對嗎？但是我可以證明你還活著。
阿宏：哦？怎麼證明？
老程：方法太多了，我問你，屍體有血壓嗎？
阿宏：我很難想像這個問題是從一個醫生口中問出來的，屍體怎麼可能有血壓呢？
老程：好，這可是你說的，我現在就可以給你量一下血壓，我這裡就有水銀血壓計，胳膊伸過來……哦，我忘了屍體不會伸胳膊，沒關係，我來幫你，嗯……就這樣綁好……好了，讓我捏一下氣囊，看到了嗎，你看到了嗎，看到汞柱升高了嗎，這說明你體內是存在血壓的，這說明你沒有死，你自己看，好好看清楚。
阿宏：醫生，你指望一具屍體能看到什麼？
老程：我還有別的辦法，你說屍體會感到疼痛嗎，屍體會流血嗎？
阿宏：當然不會。
老程：那如果我現在把這把刀刺進你的胳膊里，你說會不會流血呢？
阿宏：……
老程：你怕了，死人會害怕嗎？
阿宏：醫生，你當然可以這麼做，但我的家人會告你侮辱屍體。
眼看著阿宏緩緩將胳膊伸到了自己面前，老程知道今天再聊下去也不會有什麼實際進展，但讓阿宏辦理住院這事的確是刻不容緩。
「這讓我想到了一句話。」阿亮聽罷說道，「你永遠都叫不醒一個裝睡的人。」
我卻擔心道：「可是他絕食啊，這很危險啊老程。」
「我當然知道危險。」老程回答道，「絕食還不是最危險的，畢竟通過鼻飼等手段可以強制給他的身體輸送營養，我主要是怕他真把自己變成個死人。」
「你是說他會自殺？」我有些吃驚。
老程點了點頭：「阿宏屬於典型的科塔爾綜合徵，這類患者心理極度扭曲，他們堅信自己已經死亡，現有記錄的很多病例都有自殺的行為或傾向，他們會竭盡全力使現實與他們的思想達到統一，那就是他們已經死了，他們是一具屍體。」
「要我說這個阿宏就是強詞奪理。」唐子大手一揮，「把他交給我，我揍他三天，保准讓他重燃對活著的渴求，讓他珍愛生命。」
「我看行。」阿亮贊同道，「到時候阿宏病也好了，我再給你抓進去關兩年，皆大歡喜。」
「後來呢，阿宏沒出什麼意外吧？」我追問道。
「倒是沒出什麼意外。」老程說到這裡，表情變得有些奇怪，「但阿宏越來越像一具屍體了。」
老程說, 阿宏住院後，雖然沒有表現出要自殺的跡象, 但漸漸地也徹底切斷了自己與外界的一切聯繫。
他不再說話，也不再對外界的刺激做出任何反應, 整天就只躺在病床上，一動不動，看上去就像真的死了一樣。
「變成植物人了？」我納悶道。
「不是植物人。」老程說, 「我給他做了多次身體檢查, 除了有一點點營養不良外，他的身體沒有任何問題，雖說有點營養不良吧，但比他剛住院的時候還胖了一斤。表面上看他的意識有點模糊，但是對一些生理性刺激還是有反應。」
「揉他牛牛還是會頂棍兒唄。」唐子插話道，「老程你真該給他來一刀, 保准疼得他嗷嗷叫，看他還裝不裝了。」
「你腦子是不是也有病啊，要不讓老程給你也辦個住院得了。」阿亮無語道。
「你就說我這招管不管用吧。」唐子⼩聲嘟囔道。
「再後來呢？」我沒有搭理阿亮和唐⼦兩人⽃嘴，⽽是繼續向老程問道。
「再後來就有點不太好了。」老程回答，「因為⻓期不運動，阿宏的身體狀態開始變得越來越差，我們安排了護工每天給他做關節康復，只能暫時維持著, 但是因為費⽤問題, 後來他父⺟把他接回家了，現在他怎麼樣，我也不知道了。」
「有的人活著，非說他已經死了。」阿亮感嘆道, 「有的人死了，但其實他還活著。」
「阿宏這⼩伙⼦其實也挺可憐的。」老程說道，「他家條件不好，十幾歲就輟學跟著小包工頭到外地打工, ⽩天乾的是體力活，晚上還去給飯店刷盤子刷碗, 賺的錢既要給他父親看病, 還要供他弟弟念書, 唉。」
「或許他的⽣命早就被社會消磨殆盡了。」阿亮接話道，「活著的只是一具為了家⼈永不停歇的機器而已, 阿宏可能真的早就已經死了。」
我舉起酒杯：「阿宏不是死了，他只是累了。」
酒局散場後, 我吹著晚風步行走到家樓下，臉頰還是有點發燙，酒意還殘存三分。
母親打來電話, 說明天某個親戚家兒⼦結婚，讓我趕回去喝喜酒。
「我……媽，你就說我這個周末要加班，幫我隨個份子吧，我就不回去了。」
掛斷電話, 我又想到了老程在酒桌上說的麗娜和阿宏，現在的我, 和他們⼜有什麼區別呢？
既然每個⼈都是瘋⼦，那就請⼀定要偽裝好自己，不要被獵人捉住。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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