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有什麼紫紅色的兔子,那是我當時隨口瞎編的。」老程擺了擺手,「一種談話技巧罷了,通過虛構和對方相似的經歷,能獲取對方的信任,拉近與對方的關係。」
「後來呢程醫生?」唐子女友怯聲問道,很顯然老程講述的這位瘋瘋癲癲的唐先生嚇到她了,「那個唐先生後來怎麼樣了,醫院給他調換主治醫師了嗎?」
老程聞言臉色卻一沉,沉聲回答道:「沒有後來了。」
「沒有後來了?」我疑惑道,「什麼意思?」
老程端起面前的啤酒猛灌了幾口,才開口道:「第二天上午,我接到警方的電話,通知我去做筆錄,那時我才知道,當晚談話結束後,唐先生於凌晨時分,在病房裡自殺了。」
此話一出,在座眾人皆是震驚不已,唐子更是直接一口啤酒噴了出來:「自殺了?他不是說絕對不會自殺的嗎,怎麼這麼突然?」
再看老程已然像是被掏空了靈魂一般,木訥地搖了搖頭:「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感覺你倆聊得挺好啊,唐先生貌似很信任你,怎麼會呢……」我也眉頭緊鎖,咬著香煙的過濾嘴喃喃道。
「警方告訴我,根據夏醫生所說,那晚我離開後,就再也沒有人接觸過唐先生,直到第二天早上護工在病房裡發現了唐先生的屍體。」老程此刻說起話來也像是沒了力氣一般,「關鍵是那晚的談話,我沒有錄音,這就很麻煩,非常麻煩……」
「你也夠倒霉的,攤上這種事。」唐子邊安慰,邊打開一瓶啤酒給老程斟滿。
「那天我在警局做筆錄就折騰了整整一天,將那晚談話的內容回憶了很多遍。」老程端起杯抿了一口,「當時我懷疑那晚我踩雷了。」
「踩雷?」我好奇道,「這又是什麼意思?」
「這算是一句行業黑話,你要知道,人是一個複雜的個體,人的思想和意識更是各不相同,很有可能別人一句無關緊要的話,就能讓你掛懷很久。」老程解釋道。
「尤其是那些精神病人,他們的思想更是複雜無序,治療過程中醫生所說的每一句話,可能都會影響到病人的思想和行為,很有可能那晚我的某一句話,對唐先生的精神世界造成了一定的衝擊,也就導致他後來採取了過激的行為,這種情況我們稱之為踩雷,無意間踩中了病人的精神雷區。」
「如果真是這樣,我或許就是間接導致唐先生死亡的兇手,從警局出來後,我感到心悸不安,於是我連夜去找了夏醫生,希望通過她了解唐先生近期的精神狀況。」
那晚老程在醫院辦公室見到夏醫生時,已經是深夜十點鐘了。
「程哥,你實在沒必要自責。」夏醫生端來一杯熱茶遞到老程手中,「唐先生近期情緒本就非常不穩定,否則院方也不會同意他更換醫師的申請了。」
「可是他是在與我談話後才自殺的……」老程捧著熱茶的手微微抖個不停。
「這不能代表唐先生自殺與和你談話有直接關係。」夏醫生坐在老程對面繼續安慰道,「你只要配合警方,提供信息就好了。」
老程沒有說話,他實在想不明白,昨晚那再正常不過的談話,究竟哪一句刺激到了唐先生。
夏醫生則繼續說道:「不過你真不該不錄音的,否則我也可以幫你分析一下那晚的具體情況,你應該知道像唐先生這樣精神狀態極度不穩定的患者有多危險。」
「他當時強烈要求我關掉錄音,我不希望因此刺激到他,所以才……」老程面露痛苦道。
辦公室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老程勉強喝了幾口熱茶,才顫聲問道:「你近期給唐先生治療時,有沒有發現他有什麼異樣?」
夏醫生思索半天,才搖了搖頭:「沒有什麼特別奇怪的地方,他一直都堅持著他那些關於古神和怪物的說法。」
「不過他的幻覺近期倒是越來越嚴重了,比如他還是說我是一隻黑毛蜘蛛,說一名男護工是身上掛滿內臟的骷髏,還有一些莫名其妙的東西,我一時間也不太理解,像是各種怪物妖魔,還有什麼紫紅色的兔子要追殺他……」
老程的講述戛然而止,酒桌上眾人登時抬起了頭望向老程,不約而同地喊道:「等等!不對!」
我努力克制著自己不往那黑暗殘忍的真相去逼近,試探著問道:「你和夏醫生說過紫紅色兔子的事?」。
「當然沒有,我說過,那只是我當時隨口瞎編的。」老程回答道,「我甚至都已經忘記了關於紫紅色兔子的聊天內容,在警局也是做第二遍筆錄時我才想起來的。」
「那她怎麼會知道!」我驚道,「唐先生最後接觸的人不是你嗎?」
「她是不是看過你在警局做的筆錄,所以才知道關於紫紅色兔子的事情?」唐子也嘗試著考慮各種可能性。
此時坐在老程對面,一直都沒有說過話的阿亮開口了:「你以為筆錄是你想看就能隨便看的啊?何況還是這種牽扯人命的案子,筆錄保密程度很高的。」
阿亮就是本市警局的一名警員,他說的話自然可信。
「那也就是說……」我點燃了香煙,深吸一口,「那晚老程離開後,夏醫生去見了唐先生,並且她對警方說了謊,隱瞞了自己去見唐先生的事實。」
唐子也附和道:「所以唐先生是在見過夏醫生後才自殺的,夏醫生和他說了什麼?」
「不管說了什麼,一定都和唐先生的死有關係!」作為一名警察,阿亮敏銳地捕捉到了其中的關聯。
「沒錯。」老程點了點頭,眼神中多了一絲果決,「所以我當時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悄悄按下了懷裡的錄音筆。」
昏暗的辦公室里只開著一盞工位燈,夏醫生的身影半隱在黑暗中,仿佛一隻蟄伏在巢穴里向外窺探的毒蛛,伺機待發。
「程哥,唐先生有和你提過紫紅色的兔子嗎?」夏醫生問道。
老程凝視著她那標緻的臉龐,搖頭道:「沒,沒有。」
兩名精神科醫生的博弈,開始了。
「可能只是他的幻覺越來越嚴重了而已。」夏醫生低著頭說道。
「或許真的是我給自己的壓力太大了。」老程故作放鬆,又抿了一口熱茶,「就像你說的一樣,唐先生的狀態本就不穩定。」
「你能這麼想就最好了。」夏醫生笑道。
老程卻話鋒一轉,看似無意地問了一句:「昨晚你一直在家嗎?」
夏醫生聞言,微微抬頭瞥了老程一眼,回答道:「昨晚我在辦公室加班整理資料,你也知道,每個季度底我們要做的資料是很多的。」
「哦,幾點回的家?」老程點了點頭。
「大概不到一點鐘吧,我應該比你還要晚離開醫院。」說著夏醫生緩緩抬起了頭,盯著老程的眼睛,「怎麼了程哥,怎麼突然問這個?」
「沒什麼啊,就是關心你一下。」老程笑了笑,「你啊就是太拼,我記得上學的時候你就天天熬夜研究病例,要注意自己的身體啊。」
「呵呵,我都習慣了。」夏醫生擠出一個笑容,可很快她就反應過來,對面坐著的是一名心理學專家,一名幫助警方破過不少案子的心理學專家,於是她又再次低下了頭。
可老程還是捕捉到了這個一閃而過的笑容,這是典型的隱瞞式假笑,老程明白,微表情是從來都不會騙人的。

「你昨晚幾點鐘回的家?」老程便再度開口問道。
「不是和你說了嗎,我是一點鐘到的家。」夏醫生答道。
「哦,剛剛你不是說大概不到一點鐘嗎?」老程卻繼續追問道。
夏醫生先是一愣,隨即笑著搖了搖頭:「昨晚我加班到那麼晚,太疲憊了,怎麼可能記得那麼清楚,程哥,有什麼話就直說吧。」
老程站起身走到夏醫生身邊,拍了拍她纖細的肩膀:「哪有什麼直不直說的話,注意休息。」
說罷老程便離開了辦公室,離開了那個被蛛絲覆蓋著的死亡巢穴。
「這就完了?」唐子納悶道,「夏醫生肯定有問題啊!」
「要不然呢?」老程反問道,「我還能做什麼?」
唐子說道:「唐先生不是說過,夏醫生馬上就要對他動手了嗎,夏醫生和唐先生的死脫不了關係,你就這麼放過她了?」
「太難了,那太難了。」老程搖了搖頭沉聲道,「首先我根本無法證明,那晚我走後,夏醫生和唐先生見過面,唐先生已經死了,死無對證你明白嗎?」
「可是……可是……」唐子頓時泄了氣,滿臉不甘地灌了一口啤酒。
「而且就算證明夏醫生是最後接觸過唐先生的人又能怎麼樣呢?」老程繼續說道,「唐先生是自殺身亡,這是事實,又有什麼證據能證明他自殺和夏醫生有關係呢,沒人知道他們見面後說了什麼、做了什麼,又是否構成誘導自殺的條件。」
「但……」唐子還想說些什麼,可終究還是沒有說出口。
「說到底,就算我能證明唐先生自殺與夏醫生的談話有關係,又能怎麼樣呢?這最多是一起醫療事故,甚至不會對夏醫生有什麼太大的影響不是嗎?」老程說罷嘆了口氣,「古神就在我的面前,我卻沒有任何辦法,而那個肩負著殺死古神使命的人,已經夭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