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你少說兩句吧,媽都放下面子出來給你買衣服了。」
「你也知道媽本來腿腳就不好,每次為了給我們做好吃的都要走那麼遠,你這樣確實有點過分了。而且你都不知道,你今晚拖著行李箱走了之後,媽都哭了。她性格就是這樣,不肯服軟,做到這一步已經很不容易了。」
從前我對許嬌嬌都是好言好語的。
但那是因為我覺得她是這個家裡唯一一個願意幫我說話的人。
可是她現在這番話,不就是稍微柔和一點的刀嗎?
既得利益者,總能顯得十分寬容。
顯得我這個當姐姐的更無理取鬧了。
我冷笑,頭一次對她也甩了臉色。
「她腿腳不好,我沒少勸她打車吧?親密付我沒給她開嗎?她喜歡自我感動那是她的事,少來道德綁架我!我早特麼受夠了!」
許嬌嬌張嘴,卻被我打斷。
「別說什麼她捨不得花我的錢,體恤我了。下午的時候給你和爸買衣服花的六千多,哪一分一毫不是我的?我一個月工資也就七千多,她光是給你們兩個買衣服就用了六千多,這是體恤還是吸血啊?」
「誰哭就誰有理,那小時候我哭著求她給我買學習資料的時候,她怎麼沒有心疼我啊?」
11
從前沒有反抗過,如今突然反抗起來,我竟覺得一發不可收拾。
我一把搶過媽媽手裡的塑料袋。
抽出裡面的羽絨服。
果然是樓下的特價區的羽絨服。
皺巴巴的,款式還比不上她自己身上穿的那件。
哦對,她身上的衣服也是去年我給她買的。
那天她也是沒有給自己選,說心疼我賺錢不容易。
但是又在回家的路上各種說冷。
於是後來我還是去給她買了一件波司登的羽絨服。
平時逛街,我連進都不敢進的店。
我盯著手裡的羽絨服沒忍住自嘲一笑。
我舉著吊牌看著表情錯愕的兩人,繼續道。
「呵,249。」
我學著下午媽媽拉著別人來圍剿我的樣子,拉著周圍圍觀的群眾一起來評理。
晚上的商場裡大部分都是年輕人。
其中肯定也有很多像我這樣被原生家庭折磨得痛苦不已的人。
我的聲音清晰洪亮。
「來,大家都來看看。她們兩個身上穿著幾千塊錢的羽絨服,卻在這裡指責我喝一杯二十五塊的奶茶。然而她們身上的衣服還是我買的。」
「就在今天下午,這位說著捨不得花我錢的中年女人,卻大手一揮用我的錢給她的丈夫和小女兒買了六千多塊錢的衣服。其中屬於我的就是一件九十九塊錢的特價毛衣……」
我都不需要添油加醋。
只用陳述事實就引起了不少人的共鳴。
人群中有人冷嘲。
「真是活見久,別人當媽都巴不得把最好的給孩子,她倒好自己穿著幾千塊錢的羽絨服,卻給自己的女兒買一件兩百多塊的廉價貨。不知道的還以為這個小姐姐是她撿來的。」
「大媽你知足吧,我爸媽以前和你差不多,自我感動,沒苦硬吃,自己配得感低就算了,還要道德綁架我。好在我現在覺醒了,我都不管他們了,你女兒至少還願意管你,要真到那一天了,你哭死都沒人搭理你。」
「就是就是,自己做的選擇,自己承擔後果,別什麼都往孩子身上套,孩子不是你自我感動的工具,更不是發泄負面情緒的樹洞。」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不語的同事也站了出來。
她遞給我一張紙,讓我擦掉身上的髒污。
而後她走到我媽面前,語氣十分平靜的陳述我在公司里的生活。
「阿姨,你知道嗎?許明意為了少花錢,我們點奶茶的時候,她從來都是避開的,那是她不想喝嗎?不是,那個女孩子不喜歡喝奶茶?她只是捨不得,她打心底覺得自己喝了就有負罪感,覺得自己不配。」
「部門聚餐她從來不去,我們一起逛街,她永遠徘徊在特價區,每次雙十一我們都在選化妝品包包衣服,她卻在給你和叔叔看按摩椅。」
「她掏心掏肺對你們,不是因為你們對她多好,只是因為她有良心。也是因為她過於有良心,才造成你們這樣剝削她!她也是不過二十五歲。說真的,有你這樣的媽媽,簡直就是許明意的悲哀!」
媽媽的臉一點點白下去。
她嘴唇顫抖,臉上的表情錯綜複雜。
最後腳步也開始踉蹌,有些站不穩。
許嬌嬌扶著她,紅著眼怒視我。
「姐,虧我還勸媽媽來給你買衣服,結果你就是這樣對她的,拉著這些外人一起來說她,你簡直太讓我失望了!在怎麼說,她也是媽媽!」
我盯著許嬌嬌輕笑出聲。
「如果我沒記錯,今晚我出門的時候她就說過了,這輩子都不用回去了。」
我把目光落在媽媽的臉上,一字一頓。
「從今以後,我沒有媽媽。」

12
那天之後,李女士住院了。
許嬌嬌給我發消息。
話里話外都在說她今年高三了,沒辦法一直在醫院照顧李女士,希望我能請假去醫院照顧她。
我回了兩個字:【沒空。】
爸爸的電話也來了。
電話那頭,男人怒氣十足的聲音震得我耳膜疼。
「許明意,誰教你這樣做事的?你到底還有沒有家教了!現在立刻馬上!給我請假滾去醫院照顧你媽。」
爸爸是個很少動怒的沉默寡言的人。
但也是因為他的沉默寡言,導致我的童年無助又可悲。
他總睜隻眼閉隻眼,縱容著李女士對我的道德綁架。
最後我被規訓成懂事乖巧木訥的樣子時,他就樂得其所的給別人炫耀他的大女兒聽話懂事,除了長得丑點,成績差點,其他都很讓人省心。
在我印象中,我以為他是不會護短的人。
時至今日我才知道,原來他也會護短啊。
只是不護我而已。
縱使我還是被他暴戾的聲音嚇了一跳,但我的語氣仍舊風輕雲淡。
「爸,我有沒有家教,難道不是應該問你們嗎?」
「從小到大你不是一直都給別人炫耀我聽話懂事,是你們教得好嗎?所以我這樣做事,不也是你們一手教出來的嗎?」
「要我去醫院照顧她也不是不行。」
電話那頭的人也因為我的伶牙俐齒沉默了。
我熟視無睹,繼續自顧自往下說。
「小時候我做家務換生活費,現在你們讓我回去照顧她,那就拿些東西出來換吧。」
我聽見我爸粗重的喘息。
「你想要什麼?」
「要我花在你們身上的所有錢,但你放心,等你們到了法定贍養年齡,我每個月還是會按照法律上規定的金額往你們卡里打錢。不管怎麼算,你們都虧不了。畢竟小時候我連吃飽都成問題,十幾塊錢的資料費你們也是捨不得給我交的。」
我的語氣十分嘲諷。
我爸失望的聲音傳進我的耳朵。
「許明意,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嗎?」
我輕笑:「你就當我的良心是被狗吃了吧。」
我不再等他下文,直接掛了電話。
其實我也就只是說說而已。
我當然知道他們不可能真的把錢給我,我也知道就算他們給錢了,我也不可能再回去的。
畢竟我的飛機已經快要起飛了。
馬上我就要離開這個城市了。
13
在項目上的這幾天,我陸陸續續接到了好幾個親戚的電話。
他們都是來當說客的。
其實李女士和親戚之間的關係一點也不好。
這些人這時候這麼熱心,不過也是為了看我們家的笑話。
看李女士的笑話。
他們給我說我爸回來照顧李女士了。
最開始那幾天還十分貼心。
但逐漸的,他就開始覺得麻煩了。
李女士察覺到丈夫嫌棄她,就開始念叨了。
和當初對我一樣,試圖靠貶低自己來道德綁架對方。
她說:「這些年我體恤你在外面跑車辛苦,一直都節約,連一件像樣的衣服都捨不得買,連兩塊錢的公交車都不捨得坐。你這才照顧我幾天啊,你就嫌煩了,許建國你到底有沒有良心啊。」
剛開始這些話還比較受用。
但次數多了,我爸就徹底堅持不下去了。
就在人來人往的病房裡,指著李女士破口大罵。
「李碧蓮,是老子沒讓你買嗎?你自己有窮病,現在又來哭苦,你要不要臉?你以為老子在外面就過得好了?明明老大在家的時候那麼懂事,你他媽就不知足,現在把人逼走了,一大堆爛攤子也沒人來收拾,一家子搞的雞飛狗跳的,你還有臉在這裡訴苦!」
「你看看去年大姐生病住院的時候,幾個侄女侄子輪流去看她照顧她,再看看你自己,有一個人來看你嗎?連自己女兒都不想來看你,自己把路走窄了,還有臉在這裡說東說西的,我看你就是活該!」
電話那頭的親戚嘆氣。
「那天在醫院吵了一架之後,你爸就走了。你媽本來都要出院了,又被氣得血壓直飆,一時半會兒也出不了院了。她打電話去學校,想讓你妹妹請幾天假回來照顧她,但你妹妹想都沒想就拒絕了,說她有自己的生活,馬上就要高考了不能分心在其他事情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