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誰幹的?」
李明氣得聲音發抖。
大姨正在陽台嗑瓜子,聞言滿不在乎地說:「磊磊好奇,玩玩嘛。小孩子手腳沒輕重,你說你那麼大個人,跟孩子計較什麼?筆壞了讓你大姨父賠你一支就是了。」
她口中的賠,估計就是路邊攤十塊錢三支的那種。
李明看著被毀掉的鋼筆和混亂的書桌,一股怒火直衝頭頂。
但他看著大姨那副「我弱我有理」的嘴臉,還有聞聲過來的大姨父沉默卻隱隱不悅的表情,他硬生生把罵人的話咽了回去。
他不能撕破臉,不然父母那邊沒法交代。
只能憋著氣,自己動手收拾殘局。
清理沙發,擦拭桌子,試圖修復筆尖,每做一件事,他對我的愧疚和對自己無能的憤怒就加深一分。
而這,僅僅是個開始。
5.
接下來的日子,成了李明的噩夢。
磊磊的破壞力與日俱增。
他發現了電視遙控器,亂按一氣,把網絡設置搞亂了,導致電視沒法看。
他玩廚房的調味罐,把鹽和糖混在一起。
他甚至在陽台把我精心養護的幾盆多肉植物連根拔起,說是要「種」回去,結果自然是全部死掉。
大姨和大姨父不僅不約束,反而有種「我孫子真活潑」的得意。
他們理所應當地享受著婆婆準備的飯菜,挑剔著鹹淡,卻從不幫忙洗碗打掃。
大姨還開始旁敲側擊地打聽我的收入,問李明能不能幫磊磊爸在城裡找個工作,「錢多事少離家近」的那種。
李明疲於應付,身心俱疲。
他嘗試給我發微信,訴說家裡的混亂和自己的壓力。
語氣從最初的抱怨,到後來的哀求。
【老婆,我知道錯了,你快回來吧,我快撐不住了。】
【磊磊今天把你那瓶珍藏的香水打碎了,媽居然還說小孩子不懂事,讓你別計較,我快瘋了。】
這些信息,我偶爾會看到,但從不回復。
有時被催問得煩了,只會回一句:【就一個星期而已,你不說,很快就過去麼。】
然而,我知道,大姨一家住下來,就不會輕易離開。
真正的爆發發生在一個周末。
李明好不容易有個休息日,想在家補個覺。
磊磊卻在客廳看動畫片,音量開得震天響。
李明出去客氣地提醒了一句,磊磊直接躺在地上打滾哭嚎。
大姨立刻衝出來,指著李明的鼻子罵:「你多大個人了還跟孩子計較,有沒有點出息?我們磊磊看個電視怎麼了?」
婆婆聞聲出來,不僅不幫自己兒子,反而勸李明:「你就讓讓孩子嘛,他看一會兒就完了。」
李明積壓已久的怒火終於爆發了:「讓?怎麼讓?這個家現在還有我的立足之地嗎?自從他們來了,家裡有一刻安寧嗎?薇薇的東西被弄壞,我的東西被弄亂,連覺都睡不好!這是我家,不是旅館更不是遊樂場!」
他這一吼,把所有人都吼愣住了。
大姨反應過來,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喊起來:「哎喲喂!這是要趕我們走啊!我們大老遠來看病,就遭這嫌棄啊!沒天理啊!」
婆婆臉色鐵青,對著李明怒吼:「你閉嘴!給你大姨道歉!」
公公也陰沉著臉呵斥李明:「像什麼樣子!還有點規矩嗎!」
李明看著不辨是非的父母不辨,撒潑打滾地親戚,還有個還在尖叫的熊孩子,感到一陣徹骨的冰涼和絕望。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到,這個家所謂的「親情」,是多麼的可笑和脆弱。
他也終於明白,我當初是忍受了怎樣的委屈。
他沒有道歉,而是像逃離瘟疫一樣,轉身衝出了家門。
6.
李明離家出走了,在小區旁邊的賓館住了兩天。
這兩天,家裡更是亂成了一鍋粥。
沒有李明這個「壯勞力」跑腿,大姨一家的不滿徹底爆發。
婆婆做的飯被挑三揀四,公公的沉默被解讀為「甩臉子」。
磊磊更加無法無天,差點把熱水瓶弄倒燙到自己。
大姨開始指桑罵槐,說城裡人瞧不起窮親戚,沒良心。
婆婆有苦難言,只能偷偷抹眼淚。
公公則整天唉聲嘆氣。
最終,是婆婆哭著給李明打電話,說公公的老毛病犯了,需要安靜休養,暗示他回來處理大姨一家。
到底是自己的父母,李明狠不下心來不管。
回家後,看到比之前更甚的狼藉,和父母憔悴愧疚的神情,他什麼也沒說。
默默地聯繫了中介,他自掏腰包,在離我家不遠的一個老舊小區,給大姨一家租了一個短租的一居室。
「大姨,大姨父,給你們租了房子,我爸身體不好,需要靜養。車也叫好了,一會兒送你們過去。」
大姨一開始還不願意,嚷嚷著「是不是嫌我們礙事」。
但看到李明冰冷的眼神,以及確實身體不適的公公,到底還是罵罵咧咧地收拾了東西。
倒不是她真關心我公公身體,而是怕人真出事兒了,賴到他們頭上。
臨走時,她還不忘把我新買的毛巾浴巾塞進行李袋。
送走這尊「大佛」,家裡瞬間空蕩了。
李明看著牆上無法清除的塗鴉,沙發上洗不掉的污漬,陽台上枯死的植物,還有書房櫃門上那道刺眼的劃痕,雖然也得心累,但也終於鬆了口氣。
他給我發了一條長長的信息。
【老婆,他們走了,我給他們租了房子,付了一個月租金。家裡現在一團糟,對不起,我現在才明白,你以前有多不容易,對不起……】
這一次,我回復了。
只有簡短的幾個字:【知道了。項目延期,歸期未定,勿念。】
李明看著這條信息,久久沒有動彈。
他知道,他失去了我的信任,也差點毀了這個家。
而我,在廣州的項目指揮部,看著窗外陌生的霓虹,關掉了手機螢幕。
這場戰爭,我以絕對的缺席,贏得了最終的勝利。
但我清楚,這個家,還能不能回。
我要讓他充分品嘗這種不確定性,這種被拋下的滋味。
溫水煮青蛙,鈍刀子割肉,才是最折磨人的。
7.
果然,我的冷淡反應讓李明更加恐慌。
他開始每天給我發信息,不再是訴苦,而是像彙報工作一樣,描述他如何一點點修復那個家:
【今天請了專業的保潔,做了深度清潔,沙發套也送出去乾洗了,但污漬可能去不徹底。】
【我找了師傅來看牆上的塗鴉,師傅說很難完全修復,可能要重新刷漆,等你回來定。】
【陽台的花,我買了新的,但肯定不如你之前養得好看。】
【爸爸最近話很少,媽也總是偷偷嘆氣。】
他的信息小心翼翼,帶著一種贖罪般的卑微。
我偶爾會回一個「嗯」字,或者乾脆已讀不回。
我需要他持續活在這種忐忑里,直到他真正明白,什麼叫作「邊界」,什麼叫作「尊重」。
期間,婆婆張淑芬竟然給我打過一次電話。

電話接通,她的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客氣,甚至帶著一絲討好:
「薇薇啊,在廣州那邊還習慣嗎,工作累不累啊?」
「媽,有事嗎?我在開會。」我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沒、沒什麼大事……」她囁嚅著,「就是家裡都收拾得差不多了,你大姨他們也搬走了,你什麼時候能忙完回來啊?媽給你煲湯喝。」
呵,煲湯?
以前我加班到深夜,怎麼沒見她這麼殷勤!
心中冷笑,我語氣依舊平淡:「項目保密,結束時間不確定,沒事我就先掛了。」
我知道,她的低頭,並非真心悔過。
而是因為我的離開,讓收拾爛攤子的人變成了她的兒子。
時間一天天過去。
我偶爾會從共同朋友那裡聽到一些風聲,說李明最近憔悴得厲害,工作上似乎也出了點小差錯,被領導批評了。
說他現在下班就回家,很少應酬,整個人沉默了很多。
我聽著,內心毫無波瀾。
才收拾這麼點爛攤子就受不了了?
如果他不能從這場鬧劇中吸取教訓,交給我一個滿意的答卷。
那這個丈夫,不要也罷。
8.
只是我沒想到,這個機會這麼快就來了。
周六的下午,我正在項目組和同事討論一個技術難點,手機震動起來,是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
我本想掛斷,但鬼使神差地接了起來。
「喂?是林薇嗎?」一個略顯尖銳又帶著點蠻橫的女聲,是大姨。
我的心猛地一沉。
「是我,大姨,有事?」
「哎喲,可算找到你了!林薇啊,不是大姨說你,你這事做得可太不地道了!」
大姨的聲音立刻拔高,開始了她的表演,「你怎麼能一聲不吭就跑了呢?把我們一大家子人晾在那裡,像什麼話!你知不知道,就因為你,磊磊他爺爺氣得血壓飆升,差點住院!你們城裡人就這麼對待親戚的?」
我簡直要被氣笑了。
惡人先告狀,倒打一耙的本事真是登峰造極。
我冷冷地打斷她的喋喋不休:「大姨,首先,我是因公出差,不是跑了。」
「而且磊磊爺爺血壓高,應該早就有的老毛病,賴不到我頭上。」
「還有,你們之前在我家肆意破壞,我沒追究你們法律責任,已經算是顧全親戚情面了。」
「法律?」大姨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你跟我講法律?一家人講什麼法律!你那些瓶瓶罐罐、花花草草,能有我老頭子的身體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