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母親發出一聲尖叫,猛地後退一步,撞在父親身上。
父親也嚇得魂飛魄散,指著我,哆嗦得說不出話:「你……你你……」
我視線平移,落在江元昊臉上。
我笑著,聲音輕柔:「老公,又見面啦!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江元昊狼狽地移開了視線。
走廊里死一般寂靜。
幾個人面面相覷,大眼瞪小眼。
這齣荒誕劇的所有演員,此刻都到齊了。
沒有悲傷,沒有死亡。
只有一場精心策劃、針對我一個人的巨大騙局。
終於,江元昊艱難地擠出一句話:「媛媛,你、你怎麼來了?」
「我怎麼來了?」

我語調輕飄飄的:「既然是一家人,我怎麼能缺席呢?當然要整整齊齊的呀。」
我的視線轉向那位女醫生:「你說是不是啊,崔醫生?」
7.
崔醫生的身體猛地一僵。
我語氣依舊平穩:「戲演到這兒,主角都齊了。那安安呢?」
母親下意識地囁嚅,聲音細如蚊蚋:「在、在家睡覺呢……」
「在家?」我挑眉,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情。
「在誰家?崔醫生家嗎?」
我笑著看向崔醫生:「說實話,第一眼在醫院看見你,我就覺得你有點面熟。」
「我想了很久,才想起來。」
「大概一年前吧,江元昊身上偶爾有陌生的香水味。我起了疑,跟蹤過他一次,看到他和一個女人在咖啡館見面。」
「我當時偷偷拍了照片,就是你吧,崔醫生。」
江元昊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我看著他,目光平靜無波:「你賭咒發誓說是誤會。我也沒有實質性證據,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我當時只把照片給我媽看了,想來,你們就是那個時候相認的吧。」
我媽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爸,表姨她們議論的時候,你為什麼會那麼激動?」
「僅僅是因為她們提了我出生時身體弱這件事嗎?」
我爸嘴唇哆嗦著,眼神躲閃,不敢與我對視。
「可我從小到大,感冒發燒都很少,身體好得不得了。」
我繼續說道:「這和我出生證明上寫的,好像不太一樣。」
「所以,我去了一趟婦幼醫院。很有意思的是,我出生那天,同一間產房,前後腳,有兩個女嬰降生。」
「一個是我,陳媛媛。另一個是,崔靜。」
崔靜臉上血色褪盡,眼神複雜得難以形容。
「你們看到自己生下的女兒奄奄一息,而旁邊那個女嬰卻健康紅潤。」
「出於私心,你們調換了兩個孩子。」
我看著母親驟然慘白的臉,父親頹然垮下去的肩膀。
我扯了扯嘴角:「只是沒想到,命運這東西,有時候挺愛開玩笑的。」
「二十幾年後,你們換走的親生女兒崔靜,居然陰差陽錯,成了你們女婿的情人。」
我的目光掃過江元昊,他狼狽地避開了。
「你們想要真正的一家團聚。我這個外人,自然就顯得礙眼。」
「所以,你們藉助外婆留下的假死秘術,密謀了整整一年,策劃了這場大戲。」
「先是我媽病逝,留下那三條預言。然後一步步讓我走向精神崩潰。」
「最後,你們一家人就能順理成章地生活在一起。」
「哇!」
我輕輕鼓掌:「真是好周全的計劃!」
怪不得,無論我怎樣做,都無法改變這個既定的事實走向。
無論我是順從預言,還是違背預言,他們都會「死」。
因為,這本來就是一場驚天騙局!
一直沉默的崔靜,突然抬起了頭。
「是!」
「你說得對!我就是那個被換走的倒霉鬼!」
「我替你在那個破家裡,受了多少苦,你知道嗎?!」
她像是要把這些年壓在心底的委屈全部發泄出來。
「你的親生父母他們窮得叮噹響!那個男人,在我四歲那年,就喝醉了酒掉進河裡淹死了!」
「那個女人身體一直不好,對我非打即罵!」
「我上了高中,她也死了!沒錢治病,活活拖死的!」
「你占了我的位置,享受著本該屬於我的一切!」
我媽眼淚洶湧而出。
她上前一步,伸出手想抓住我:「媛媛,對不起!媽對不起你!」
「可是,可是我們虧欠靜靜太多了啊!她從小不在我們身邊,吃了那麼多苦……」
江元昊急忙接口,試圖合理化一切:「媛媛,感情的事沒辦法控制!」
「我已經愛上靜靜了,這是沒辦法改變的!我試過,但我做不到……」
父親佝僂著背,試圖將罪責攬到自己身上:「媛媛,都是我和你媽的主意,是我們鬼迷心竅……」
「靜靜她什麼都不知道,她是無辜的,你別怪她……」
崔靜此刻縮在角落,臉色慘白如紙。
多麼完美的理由啊:虧欠、真愛、無辜。
所有的自私、算計、背叛,都似乎情有可原起來。
可他們忘了,我才是那個被蒙在鼓裡的人。
我反覆經歷喪親之痛,已經被逼死過一次。
我臉上慢慢浮現出一個笑容:「爸媽。」
我開口,聲音放得很輕:「你們怎麼不早點告訴我呢?」
8.
他們全都愣住了,像是沒聽懂我的話。
我轉向江元昊,語氣里甚至帶著一絲嗔怪:「還有你,元昊。」
「你們繞這麼大一個圈子,又是假死又是預言,演這麼一出大戲,真是沒必要啊!」
江元昊眼神里充滿了警惕和不解:「媛媛,你什麼意思?」
我攤了攤手,表情真摯得近乎無辜:「如果我知道,崔醫生才是你們的親生女兒,你們真正虧欠和想要補償的人……」
我頓了頓,目光掃過他們每一個人,甚至帶著點深明大義:
「我一定會主動退出的啊!」
母親猛地睜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我:「真、真的嗎?媛媛,你真的願意?」
「當然!」
我肯定地點點頭:「媽,你還不了解我嗎?」
「我最心軟了!見不得別人受苦,更看不得一家人為了我鬧成這樣。」
父親和江元昊臉上也露出了將信將疑的神色。
連角落裡的崔靜,都微微抬起了頭。
「只是......」
我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懊惱:「事情發生得太突然了!接二連三的,我實在承受不住。所以,在辦理後事的時候……」
「我就順便把你們的相關戶籍和身份信息,都給申請註銷了。」
一片死寂。
江元昊臉色蒼白:「什麼?!你把我們的身份……註銷了?!」
母親雙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父親捂著胸口,像是隨時要再次發病。
我看著他們,補充道:
「也就是說,在法律意義上,你們都已經是死人了。」
「沒有身份證,沒有戶口,沒有銀行卡能用,不能坐車,不能住店,甚至不能合法工作。」
我微微歪頭,像是在思考:「你們名下的財產,也正在進入遺產繼承程序。而我,作為唯一在世的直系親屬和合法配偶,是第一順位繼承人。」
他們算無遺策。
但他們唯獨沒算到,我是一個死過一次的人。
上一世,我如他們所願,在接連的打擊下跳了樓。
那時候的我,悲痛欲絕,哪有心思去管什麼銷戶遺產?
他們大可以在我死後,以誤診、搞錯了的理由,重回陽光下。
財產?自然還是他們的。
身份?當然也還是合法的。
可他們千算萬算,沒算到我會帶著記憶回來。
更沒算到,我這次沒有崩潰,沒有自毀。
反而在麻木中,走完了所有喪事流程。
這大概就叫聰明反被聰明誤。
母親癱在地上:「媛媛啊!媽真的知道錯了!你想想辦法,想想辦法啊!」
「這可怎麼辦啊!沒有身份,我們……我們怎麼活啊!」
父親嘴裡無意識地念叨:「完了!全完了……」
江元昊臉色鐵青,死死盯著我。
他大概從沒想過,有一天會被這個好拿捏的妻子,逼到如此絕境。
我嘆了口氣:「事到如今,哭鬧也沒用。你們只能走了。」
「走?」
江元昊警惕道:「去哪兒?」
我無奈道:「城市是待不下去了。」
「沒有合法身份,你們寸步難行,遲早會被發現。」
「去深山老林,隱姓埋名,過原始人的生活?你們受得了嗎?」
他們臉上露出更深的絕望。
「或者......」
我話鋒一轉,目光平靜地掃過他們:「出國。」
「出國?」
母親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怎麼出?我們沒有護照,沒有簽證……」
我打斷她:「我會花錢。」
「我去找路子,給你們在國外辦一套新的身份。讓你們安頓下來,重新開始。」
我適時地停頓,面露難色:「只是……」
「只是什麼?」母親急問。
江元昊和父親也緊緊盯著我。
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這個道理他們懂。
我清晰地說:「安安不能走。」
他們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我的目光掠過他們,落在崔靜身上。
她聽見我這話,猛地抬起了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