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啊鍾晚晴,我應該早早找到你的。」
他慢慢將布掀開,看到裡面的人已經閉上了眼。
唇色也有些發紫。
他握住我乾瘦的手,低下頭吻了吻,輕聲說道:「你說,我早點找到你,早點做手術,是不是結果會不一樣啊?」
我湊到他面前,說道:
「不會的顧歸之,這是我的命。」
「命是天定的,人哪能改變啊?」
可他聽不見。
我的屍身被推到太平間。
顧歸之就守著我的屍體坐在了一整夜。
第二天,他將我的屍體火化了。
我被裝進了一個小小的罐子裡。
而我的魂魄還跟在顧歸之的身後。
我好像被鎖在了顧歸之身邊,只要離開他五米,就自動會被拉回來。
唉,活著的時候欠他的。
死了,被鎖在了他身邊。
他站在火化場門口,撥了崔景知的電話:「幫我查一查鍾晚晴的住處。」
十分鐘後,崔景知發來一個地址。
很快,他又補充了一句:「她住地下一層,1101。」
他呆滯地望著上面的話,渾身都在發抖。
在我離開他後,他始終認為我去過好日子了。
好日子哪那麼好過啊。
我早知道被人包養不是什麼長久之計。
也並未動過這樣的心思。
對,我是騙他的。
賣酒這麼多年,頂多也就是被人摸一摸。
我從未出賣過自己的身體和靈魂。
顧歸之將我的骨灰放在副駕駛,還繫上了安全帶,他說:「晚晚,我帶你回家。」
他的車停在一棟二層小樓下。
雙手將我的骨灰托起,目光直直望著副駕駛的小罐子,輕聲說道:「這麼多年,為什麼咱們從來沒有見過?」
的確是見不到的。
他住別墅區,我住地下室。
即便是住同一個小區。
卻連走的門都不是一個。
見,是肯定見不到的。
或許,他開車從我身邊路過,也不會想到那就是我。

他抱著我的骨灰走進屋,慢慢上了二層。
我站在他身後,看他將臥室門推開,把骨灰放在小客廳的茶几上。
他說道:「往後這裡就是咱們的家了,你看這是不是你喜歡的裝修風格?你以前跟我說,你最喜歡這樣的裝修風格了,這些都是按照你喜歡的那個博主的樣子裝修的。」
上大學時,我幻想以後能跟顧歸之有一個小家。
那時候,我最喜歡看家裝博主的視頻,每次看到喜歡的就會分享給他。
我喜歡原木風的裝修。
挽著他的手,對他說:「往後咱們的家就按照這樣的裝修風格裝修好不好?」
他說:「好啊,到時候咱們也買別墅。」
可我沒想到,他真的買了別墅,真的會這樣裝修。
我笑嘻嘻地坐在他身邊:「別這樣,你以後會有自己的老婆還有孩子的,我一個死人就不用住這麼好的房子了,你不如早點讓我入土為安啊。」
「我這個人啊,住小地方住慣了,第一次來這麼好的房子裡,肯定住不習慣,這樣吧,你給我買塊小墓地,把我葬了唄。」
隔了幾秒,我看見他好像偏頭看向我,對上我的眼睛。
他問我:「鍾晚晴,咱們結婚好不好?」
8
顧歸之在家裡陪了我三天。
終於踏出了家門。
我跟在他身後,以為他終於想通了要去給我買一塊墓地時。
看見崔景知手裡提著我落在包間裡的包。
他把包遞到顧歸之手裡。
不斷地向他身後看:「哥,鍾晚晴在你家呢?」
「你們這是和好了?」
他望著崔景知,神色有些淡然。
笑著說道:「對,我們準備結婚了。」
崔景知欸了一聲,滿臉笑意:「那就祝你們百年好合了。」
「你努力這麼多年不白費,你看你有錢之後,鍾晚晴這不是又回來找你了。」
話音剛落,他的手機鈴聲響起。
電話那頭是女人的埋怨聲。
他欸欸欸幾聲,滿是不耐煩地應付。
顧歸之慢慢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景知,人活著的時候,一定要珍惜。」
他拎著我的包,慢慢上前。
崔景知站在原地,望著顧歸之的背影。
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幾天未見,這人消瘦了許多。
神情里,多了幾分落寞。
顧歸之拎著我的包,站在我的門前。
從包里翻出鑰匙,目光死死地盯著手中的鑰匙扣。
那是他在十六歲時送我的生日禮物,一個小小的倒霉熊掛墜。
我一直用到現在。
在離開他後,我更捨不得丟掉。
就連那個小熊的手斷掉,我又用 502 粘了起來。
好像只要留著這個熊,顧歸之就還在我的身邊一樣。
他用鑰匙打開房門。
映入眼帘的是我們兩個人的合影。
他慢慢走上去,伸手拿起,看著上面青澀的少女,忽然紅了眼。
淚從眼眶裡溢出來,滴在玻璃上。
我想要替他拭掉眼淚,可我碰不到他。
只能絮叨著說:「別哭了,顧歸之。」
「以前我怎麼沒發現你這麼愛哭呢?」
我蜷縮在那個小沙發上,不動聲色地望著他。
他伸手從那個抽屜里將一個小本子抽出來。
是我的記帳本。
上面記滿了這三年的各種開銷。
媽媽的醫藥費占了大頭。
後來,我還了一部分欠的債。
剩下的,我買了一些藥,想要控制住病情。
可誰能想到,我還沒賺夠做手術的錢,就死了。
真是造化弄人。
過了半小時,他拉開我的抽屜。
抽屜里的東西擺放整齊,日記本,還有各種藥。
他從裡面拿出我的日記本,慢慢翻開。
從小,我就有寫日記的習慣。
和顧歸之戀愛時,這個本子裡記滿了少女心事。
我寫:「我要和顧歸之買一套小房子,結婚生子,白頭偕老。」
我幻想能和顧歸之過上平淡的日子。
他做飯,我洗碗。
他掃地,我澆花。
再後來,我媽媽生病了。
一開始我費心費力地賺錢,替她看病。
不過一年,我就被撕裂成了兩個部分。
一部分想要媽媽快點死,我想是不是就能早點解脫了。
另一部分,我想媽媽能再陪我一段時間,我不想沒有媽媽。
矛盾,割裂。
「鍾晚晴,你為什麼不來找我呢?」
「就算沒錢我可以去借,去賺,為什麼不來找我呢?」
他帶著哭腔,低低問出聲。
借得了一時,還能借得了一世嗎?
媽媽生病都將我撕裂成了兩個小人。
或許,三年前我們就算是在一起,那感情也早已消磨乾淨了。
剩下的只剩下埋怨。
最後,橋歸橋,路歸路。
「顧歸之,沒人救得了我一輩子啊。」
我如實應答。
可他卻什麼也聽不見。
9
顧歸之聯繫了這裡的房主,將這裡買了下來。
他想把一切都保留下來。
他說,他不想弄丟我的味道。
又過了兩天,他開始聯繫婚慶公司,開始籌辦婚禮。
他父母在聽到他結婚的消息時,怔了一瞬。
顧父抬頭看向他,問道:「和誰啊?」
「鍾晚晴。」他隨口應道。
我站在他們身後,低頭看著他們之間的棋局。
聽見他們提到我的名字,才抬起頭來。
原來,他說要和我結婚並不是開玩笑的。
我看著顧母腳步一頓,只不過片刻,就換上了笑顏。
「我記得你們讀高中時是同學,現在她還好嗎?」
「她一切都好。」
顧歸之將手中的棋下到棋盤上,又說道:「我們的婚禮定在三天後,我希望可以得到爸媽的祝福。」
三天後,婚禮如約舉行。
一個人拿著放著我照片的相框,和顧歸之舉行儀式。
崔景知站在不遠處,怔了一瞬,問身邊的人:「鍾晚晴怎麼還不來?」
那個人小聲湊到他耳邊,低聲說道:「哪來的什麼鍾晚晴,她去世了。」
這句話狠狠砸在他的頭頂,連緩衝的時間都不給他。
他站在原地,望著台上的顧歸之。
好久,才跌跌撞撞跑上去。
抓住顧歸之的肩膀:「哥,她、她、她,你、你、你——」
他磕磕絆絆,什麼都說不出來。
顧歸之望著他,笑著說道:「景知,我要和她結婚,往後她是我的妻子。」
夫妻死後是要葬在一起的。
這樣下輩子才能遇見。
顧父顧母來到宴會廳時,看到的就是這麼一副場景。
一聽到我去世的消息,顧父捂著心臟。
直直走上台,揚起手一巴掌打在顧歸之的臉上,沖他吼道:「顧歸之,你要娶一個死人?」
「我看你是瘋了。」
顧歸之低頭看著自己的父親,又朝遠處看去。
對上母親的視線。
他說:「我沒瘋,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周圍人都在竊竊私語。
顧歸之環顧四周,最後對上自己父親的眼眸,輕聲說道:「我想和鍾晚晴在一起,這輩子不能,那就下輩子,我們總會走到一起的。」
聽見他如此說。
顧父指著他,怎麼也說不出話。
最後,還是顧母拉著他離開。
儀式如約舉行。
在禮畢時,他望著照片里的我,柔聲說道:「鍾晚晴,你等等我,很快很快,到時候我就來找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