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把鑰匙插進鎖孔的時候,我的手竟然在微微顫抖。
門一打開,一個身影就「嗖」地一下沖了出來。
緊緊地抱住了我的小腿。
是花花。
它把整個身體都纏在我的腿上,頭拚命地往我身上蹭,喉嚨里發出「嗚嗚」的、帶著委屈和思念的聲音。
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終於等到了回家的媽媽。
我扔下背包,蹲下身。
把它緊緊地抱在懷裡。
「我回來了,花花,我回來了。」
「喵嗚……」
它仰起頭,用它的小肉墊,輕輕地拍了拍我的臉。
然後伸出舌頭,舔掉了我臉上的淚珠。
鹹鹹的。
19
我媽沒有再給我打電話,我也樂得清靜。
我把所有的精力。
都投入到了我的插畫事業和我的花花身上。
沒有了精神內耗,我的創作靈感如泉涌。
我開始嘗試畫一個系列漫畫,主角就是一隻嘴硬心軟的狸花貓花花。
和一個有點迷糊的「雷神」鏟屎官。
漫畫里,我把我和花花之間發生的趣事。
都畫了出來。
我畫了我們第一次相遇,我如何用靜電「劈」了它兩次。
我畫了我為了道歉。
在寒風裡抱著鐵欄杆「放電」的傻樣。
我畫了它在雨夜裡向我投降。
跟我回家的那個晚上。
……
我的畫風溫暖治癒,故事真實而有趣。
沒想到,這些充滿了我個人情感的漫畫。
竟然在網上火了。
我的粉絲從幾百個,漲到了幾萬。
每天都有很多人在我的漫畫下留言:
「啊啊啊啊花花太可愛了!神仙小貓咪!」
「博主和花花的感情太好哭了!是互相救贖吧!」
「我也是被原生家庭傷害過的人,看你的漫畫,感覺被治癒了。」
看著這些溫暖的評論,我常常會一邊看,一邊笑。
原來,分享幸福。
真的能讓幸福加倍。
稿約像雪片一樣飛來,我的收入也漸漸穩定。
我終於可以毫不心虛地給花花買最好的貓糧。
最有趣的玩具。
我給它買了一個巨大的貓爬架,放在窗邊,讓它可以俯瞰整個小區的「江山」。
我把家裡所有的聚酯纖維製品。
全都換成了純棉和羊毛。
我再也不是那個連自己都養不起的「窮鬼」了。
花花似乎也感受到了生活的變化。
它變得越來越黏人。
每天不是在我畫畫的時候趴在旁邊監督我。
就是在我休息的時候跳到我腿上求抱抱。
它那身「真皮大衣」被我養得油光水滑。
體重也從一隻瘦小的流浪貓。
變成了一隻手感極佳的「煤氣罐罐」。
但它那傲嬌的脾氣,還是一點沒變。
20
論壇上,它的畫風是這樣的:
「最近雷神伙食搞得不錯,本喵的身子日漸豐腴。唉,都是為了讓她安心,本喵付出了太多。」
「新買的那個叫『貓爬架』的玩意兒還行,視野開闊,便於本喵指點江山。就是有點晃,雷神的工程質量有待提高。」
「今天,雷神的漫畫又上熱門了。哼,都是本喵的功勞,她是不是該給本喵漲點罐頭?」
每當看到這些帖子,我都會把它從鍵盤上抱下來。
狠狠地吸上一口。
「是是是,都是將軍大人的功勞,今天獎勵你一個罐頭,好不好?」
「喵~」
我知道它的意思:這還差不多。
日子就在這樣吵吵鬧鬧又溫溫馨馨的氛圍中,一天天過去。
直到有一天,我接到了小姨的電話。
她的聲音聽上去有些遲疑:
「小萊啊……你,還好嗎?」
21
「我挺好的,小姨。」
「那就好,那就好……」
她頓了頓,又說。
「你媽她……她前幾天看到你畫的那個貓的漫畫了,在網上都傳遍了……她什麼也沒說,就把自己關在房裡待了一天。」
我的心,微微一沉。
「小萊啊,你也別怪你媽,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她也是關心你……」
「我知道。」
我打斷了她。
「小姨,我現在過得很好,這就夠了。」
掛了電話,我看著螢幕上那隻威風凜凜的花花,陷入了沉思。
我並不恨我媽。
我只是不想再按照她的方式生活了。
放過她,也放過我自己,或許是最好的結局。
「喵?」
花花不知道什麼時候跳上了桌子。
用它的小肉墊碰了碰我的臉。
我回過神,對它笑了笑。
「沒事,花花,我在想,我們是不是該搬家了?」
這個三十平米的小屋,承載了我們相遇的開始。
但現在,它對於一隻日益發福的「煤氣罐罐」來說,有點太小了。
我想給它一個更大的家,一個有陽台,可以讓它盡情曬太陽的家。
「喵!」
准了!
它仿佛聽懂了我的話,高興地用尾巴掃了掃我的臉。
只要有你在,哪裡都是家。
22
有一天,我收到了一個陌生的私信。
「你好,請問,你的貓,是不是以前叫『煤球』?」
看到這個名字,我愣了一下。
私信的人。
是一個頭像為灰色風景照的女孩。
我回復道:
「我不清楚它以前叫什麼,它是我一個多月前收養的流浪貓。」
對方很快回覆:
「可以給我看看它現在的照片嗎?它後頸是不是有一小撮白毛,左邊的耳朵尖有一點點小缺口?」
我的心猛地一沉。
她說的特徵,和花花一模一樣。
幾分鐘後,對方回復了,是一段很長很長的話。
「真的是它……對不起,我就是它的前主人。」
「我叫它煤球,是因為它小時候黑乎乎的一團。我養了它快兩年,從它兩個月大開始。它很聰明,也很黏人。我真的很愛它。」
「半年前,我懷孕了。我婆婆和老公都說貓對孕婦和胎兒不好,有弓形蟲,讓我必須把貓送走。我抗爭過,給他們科普過很多次,只要科學喂養,定期驅蟲,根本沒問題。但是他們不聽,甚至威脅我,如果我不把貓送走,就讓我把孩子打掉。」
「我沒有辦法……我真的沒有辦法。我老公背著我,把它帶走了。我甚至……沒來得及跟它好好告別。」
「我每天都在想它,我不知道他們把它扔到了哪裡,它過得好不好。直到今天,我朋友給我看了你的漫畫,我一眼就認出了它。」
「看到你把它照顧得這麼好,它過得這麼幸福,我就放心了。謝謝你,真的,謝謝你給了它一個新家。」
「我不會來打擾你們的生活,也不會要求把它要回來。我只是……想跟它說聲對不起。也想,再看看它。」
「你可以……偶爾給我發發它的照片嗎?求你了。」
看著這段文字,我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該是什麼心情。
憤怒?同情?還是無奈?
我轉過頭,看著睡得正香的花花。
它在夢裡砸了咂嘴,小爪子動了動,似乎在做什麼美夢。
它已經走出了過去的陰影,開始了新的生活。
我拿起手機,回復了那個女孩。
「可以。但是,請你記住,它現在叫花花。它很威風,也很幸福。它值得最好的一切。」
我沒有再多說什麼。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困境和選擇。
我無權評判她的對錯。
我只知道,從她選擇妥協的那一刻起。
她就永遠地失去了花花。
而我,何其有幸,成為了那個被花花選中的人。
23
又是一個冬天。
距離我遇到花花。
已經過去了一整年。
我的漫畫《花花和它的雷神》已經出版了實體書。
銷量很好。
我用稿費,在這個城市裡付了一套小公寓的首付。
不大,但足夠我和花花生活。
搬家的那天,陽光燦爛。
花花對新家表現出了極大的熱情。
它在新地板上興奮地跑酷,從客廳滑到臥室,再從臥室滑到陽台。
最後在灑滿陽光的陽台地毯上,幸福地打了個滾。
露出了它柔軟的肚皮。
陽光很好,暖洋洋地灑在身上。
我想了很久。
當初花花的前任主人不是故意拋棄它這件事……
花花有權利知道。
24
我的新書籤售會定在了一個周末的下午。
選了個很安靜的環境,我將花花帶到了現場。
所有人都很安靜,不吵不鬧,生怕嚇到花花。
花花就在一旁陪著我,我安心了幾分。
那是我第一次。
以漫畫作者的身份。
面對那麼多喜歡我的粉絲。
我有些緊張,手心都在冒汗。
簽售會進行到一半。
一個戴著口罩和帽子的女孩。
拿著我的書,排到了我的面前。
她很瘦,看起來有些憔悴。
我接過書,正要簽名,她突然開口,聲音很小,看向花花的目光帶著一絲顫抖:
「花花……你還好嗎?」
我抬起頭,看見她正目不轉睛地看向花花。
那雙眼睛裡,充滿了愧疚和思念。
是花花的前主人。
花花忽而瞪大了眼睛。
毛有點炸了,很警覺。
我看著她,又看向花花,伸手安撫了下花花。
沉默了幾秒,然後微笑著對那女生說:
「它很好。每天都有好多人等著雲養它。它很胖,很健康,也很……霸道。」
女孩的眼眶紅了。
「謝謝你……」
「花花……一定要幸福……」
「不用謝我。」
我低下頭,在書的扉頁上,除了我的簽名。
還快速地畫了一個 Q 版的花花,它戴著王冠,威風凜凜,「是它選擇了我。」
女孩拿著簽好名的書,再深深看了一眼花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