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們到此為止。」
我嘆了口氣,不敢回憶梁駱那雙盛滿冰霜的眼睛。
只記得往後四年,他花天酒地,身旁美女如雲。
他徹底放下了我。
一陣風吹過,我冷得縮在墓碑前,緊緊抱住雙膝。
腦海里都是我女兒那雙圓溜溜的眼睛。
真好看。
她能平平安安長這麼大,真的很乖。
我笑出了眼淚。
心裡越發酸澀,眼淚止不住一般打濕了我的衣衫。
冷風一吹凍得骨頭疼。
心臟像被一隻大手攥緊,喘不上氣。
於是我哭得更凶。
直到滿園迴蕩著我悽厲的叫聲。
一聲又一聲。
經久不絕。
眼淚一滴滴砸在我冰冷的腿上,染紅了裸露在外的白骨。
我攥著彎曲變形的手指,指甲嵌進翻出的肉里。
疼得鑽心。
聲聲泣血。
「哭什麼?」
「做鬼不比做人舒服?」
「你這哭得叫人頭疼。」
6.
我抬頭。
看到個女孩靠在墓碑上,正啃著順手偷拿的蘋果。
她身後跟著鬼差。
是負責引渡我的二位,老相識了。
我一愣,連眼淚都顧不得流,連忙道:「我不走,我不投胎。」
「我得看著我女兒長大。」
鬼差嘆氣:「你這幅樣子連梁家大門都進不去,談什麼看你女兒長大。」
「念在你一心向善,平日裡幫扶孤魂野鬼,我們二位向上頭打了報告,替你尋了一副肉身。」
「跟你生前八分像。」
他們將面前的女孩推到我面前。
那女孩啃著蘋果對著我轉了個圈:「怎麼樣,還滿意吧?」
我這才擦乾淨血淚,認真地看著她。
身材纖細,皮膚白皙。
眼角有一顆紅色淚痣。
活脫脫二十歲出頭的我。
我猶豫:「那我占了你的身子,你呢?」
「害,我生了病,治不好,早晚都是死。」
「你有用就拿去用,省的我活著受罪。」
「那你父母呢?他們萬一認出我不是你……」

她搖頭,「命苦的很,福利院長大,沒有親人。」
「鬼差允諾給我一家商鋪,讓我在下頭做生意。」
「我是不想活著受罪了。」
「你快同意吧。」
我點了點頭,熱淚盈眶地朝他們道謝。
鬼差把我抓進了那副身體。
我新奇地看著自己的手。
熱熱的,不再像往常那樣冰冷、散發著燒焦的糊味。
鬼差帶著那女孩離開,臨走前告訴我:「你只有半個月的時間。」
「周琦,願你早悟因果。」
我聽著清晰有力的心跳聲,熱淚盈眶。
半個月,哪怕半個小時我都願意。
我實在太想念孩子。
他們離開後我走出了墓地。
靠著那女孩在備忘錄留下的信息,我找到了她的出租屋暫時住下。
當晚我準備了簡歷。
目標是盛筵集團。
在我死後,梁駱一手創建的公司。
7.
第二天一早,我畫了個淡妝,換了身白色西裝套裙。
站在鏡子面前,連我自己都有些晃神。
這樣子,像極了二十多歲的我。
我朝自己微笑,「蘇瑤,你好。」
蘇瑤的身份是名校畢業的本科生,擁有優秀的履歷,豐富的工作經驗。
所以進入盛筵並不算難事。
通過層層篩選,我於一周后入職公司。
入職那天,我沒見到梁駱。
但梁駱卻一早收到了我的簡歷。
工作經驗,興趣愛好,全按照我自己來寫的。
梁駱也曾幫我修改過簡歷。
那是在我畢業後的第二年。
他讓我去他身邊實習,親自帶了我半年。
況且這份簡歷上的照片和我本人一樣,他不會認不出來。
8.
迎新晚會當天,梁駱回來了。
同事看到梁駱都一副驚奇的樣子:「哎呦,那是梁總?」
「他不回家陪老婆孩子,還特地參加咱們這小打小鬧的活動了?」
我連忙轉身看向那道挺拔修長的身影。
他穿著一身高定西裝,懶散地靠在皮質沙發上。
濃眉輕斂,閒散地在和幾位高層聊天。
似乎察覺我的視線,梁駱掀起眼皮子看向我。
我慌忙躲避視線,端酒杯的手一頓,酒漬在白襯衫上洇濕一團。
我垂眼,聲音有些艱澀:「梁總這麼年輕,有老婆孩子?」
她努努嘴,「梁總有個孩子,三歲多了,前妻生的。」
「現任老闆娘是位大學教授,知書達理,脾氣非常好!」
「她對梁總的女兒視如己出,經常帶孩子來公司給梁總送飯,兩人感情很好。」
我攥緊了手,聲音有些沙啞:「他們結婚了?」
「這我不知道,就算沒結也快了。」
心裡頓時爬上密密麻麻的疼意,叫人無法喘息。
我放下手裡的酒,扯出一個很勉強的笑容:「我去趟洗手間。」
幾乎逃一般地躲到樓梯口。
絲毫沒注意身後那道沉沉的視線。
坐在冰冷的樓梯上,我清醒了幾分。
我不該回來。
我的出現,實在多餘。
不遠處傳來清亮的薄底皮鞋聲。
緩慢卻壓迫感十足。
聲音漸漸逼近。
我慌忙起身,下意識地就要躲。
可四周都是包廂。
退無可退,我起身往走廊盡頭跑,只給身後那人留給了一個背影。
「站住。」
梁駱的聲音低沉。
我頓住腳步,脊背一僵。
梁駱在我身後站定,姿態悠閒:「周琦,你詐屍這事,不跟我詳細說說?」
9.
我攥緊了手,踩著高跟鞋就要跑。
下一秒就被梁駱扣住手腕拉回身側。
我垂眼,不敢看他。
梁駱安靜看了我幾秒,聲音帶著調笑:「怎麼?換了個身份就準備拋夫棄女了?」
我低頭,視線觸及他腕間的袖扣。
梁駱不喜歡這種東西。
他這麼閒散的性子,總是覺得袖扣過於呆板。
我也送過他一對兒。
後來被他丟進抽屜,沒見他戴過。
眼前的這枚袖扣低調奢華,明顯是花了心思挑選的。
他的未婚妻,一定很愛他。
我抽出自己的手,聲音沙啞:「梁總,你認錯人了。」
「我和您……並不認識……」
梁駱斂起幾分笑意。
安靜看我,眼底深沉,一字一頓。
「那你還記不記得——」
「我們之間,有個女兒。」
我猛地攥緊雙手,緊張地吞咽口水。
「不過,我沒打算讓你見她。」
「一個拿孩子做賭注的人,不配做孩子的母親。」
「不管你以什麼目的回來,我都不會讓你見她。」
他還在恨我。
我張了張乾得起皮的嘴唇,喉嚨像是塞了一團棉花,什麼話都說不出口。
梁駱將我的反應盡收眼底。
他淡淡收回視線,轉身要離開。
我縱容自己扯住他的衣袖。
最後一次。
梁駱,就一次,我以後不會再煩你了。
「梁駱,對不起。」
他肩膀一頓,還是停住了腳步。
「之前的事是我做錯了。」
「那個時候,我以為我們之間不會有感情,我以為你不會喜歡這個孩子,我以為我和孩子對你來說……並不重要。」
沒有人能預知未來。
那個時候,我也沒想到過後來的一切。
眼淚一滴滴砸在我手背上。
想起那段過往。
心快疼死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卻難免哽咽:「可我還是感謝你。」
「謝謝你沒有討厭她,謝謝你把她養大。」
「我知道你有未婚妻,她對孩子也很好,我放心了……」
梁駱安靜地看著我。
好半晌,他掏出一根香煙。
煙霧迷濛中他抬眼看我:「自己的孩子自己養,林小姐大好年華不是用來替你養孩子的。」
我一愣。
隨後反應過來。
可能是怕打擾他們的二人世界。
於是試探道:「那我帶女兒出去住,給你們一些私人空間?」
梁駱邁開長腿往外走,聲音淡淡:「那是我閨女,哪都不許去。」
「家裡還缺個保姆。」
我連忙跟上。
就這樣,我從梁駱的私人助理變成了他家的保姆。
10.
我跟梁駱回家的時候,女兒已經睡著了。
我輕輕推開門,從縫隙中看她。
她躺在粉色的公主床上,床單被套上印著可愛的卡通人物。
枕頭旁放著一隻粉色的小恐龍。
她一隻手抱著恐龍,另一隻小肉手攥成拳頭,頭髮柔軟地貼著枕頭。
小肚子緩慢起伏,看得我心都軟了。
很想抱抱她,親親她的小臉。
可我不敢。
怕嚇到她。
我站了很久,眼淚在眼裡打轉。
一轉身,洗完澡的梁駱不知道在我身後站了多久,眼底深沉。
偷看女兒被他抓包了。
我無措地對上他的視線。
梁駱走到我身側,朝裡頭看了一眼。
隨後輕聲走進房間,蹲在床前。
將女兒的小手放進被窩裡。
隨後摸了摸女兒的腦袋,替她將貼在臉上的頭髮絲撥開。
做完一切,他輕聲關上房門,擋在我面前。
像只護崽的母雞。
「周琦,你不是想偷我女兒吧?」
「你詐屍後是不是得靠吃小孩活著?」
我皺眉看他:「梁駱,你是不是有病?」
「這也是我女兒,我怎麼會傷害她。」
「知道是你生的,這麼激動做什麼?」
梁駱壓了壓笑意,隨後端起桌上的酒杯,緩慢地搖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