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過頭看我。
眼睛還濕著,目光卻直直地撞過來。
「意思就是——」
他吸了吸鼻子,聲音還帶著哭過後的鼻音,卻字字清楚。
「凌珍。」
「我還喜歡你。」
「你喜歡我嗎?」
風把他的話卷進我耳朵里。
輕的,重的。
燙的。
16
喜歡的。
不該是現在。
錢還沒還完。
心裡被什麼東西壓著,沉甸甸的,騰不出空給他。
季時謙點點頭,說知道了。
……
項目結束了。
提成到帳,比預想的翻了個倍。
學姐私聊我:【你加班加得猛,該得的。】
我沒矯情,收了。
打開備忘錄,裡頭列著長長一名單。
親戚的,朋友的,當年雪中送炭的。
備註都寫:【謝謝,先還一部分。】
手機震個不停。
【哎呀這……】
【不急的呀。】
【珍珍你自己夠用嗎?】
我統一回:【夠的,應該的。】
然後給我媽轉帳。
最後往銀行帳戶里打錢。
還款進度條往前猛地躥了一截。
我盯著螢幕,看了很久。
仰進椅背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17
那之後我猛猛上班。
策劃案一份接一份地寫,客戶一個接一個地見。
學姐拍我肩膀:「凌珍,緩緩。」
我搖頭:「沒事,扛得住。」
銀行卡餘額的數字,比什麼都提神。
季時謙偶爾發消息來。
不聊過去,只說眼下。
問我吃飯沒,加班到幾點,最近有部電影不錯。
我回得慢,但每條都回。
那天我又熬到半夜,修改一份總是不滿意的方案。
手機一震。
季時謙發來一張截圖。
是他公司招聘頁面的某個高級策劃崗。
薪酬範圍那一欄的數字,讓我指尖頓住。
比我現在的年薪,翻了將近一倍。
下面跟著他一句話:
【來嗎?】
我盯著那行字。
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攥了一下,又酸又脹。
我知道他什麼意思。
幫我,用最直接的方式。
我敲字回覆:【學姐對我有恩。】
他回得很快:【知道。沒讓你現在跳槽。】
【只是給你多一個選擇。】
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發疼的太陽穴。
選擇?
對我來說,錢從來不是選擇題。
可如果去了他那裡……
我仿佛能看見未來:
他發我薪水,給我資源,我仰他鼻息。
哪怕他絕不擺姿態,哪怕他小心翼翼捧著我。
但關係里一旦摻進錢,就難純粹。
18
我沒回復那條消息。
季時謙也沒再問。
但他換了種方式幫我。
凌珠高三,功課緊張,晚自習要到十點。
我加班連軸轉時,季時謙會主動發來微信,言簡意賅:
【今天我接他們。】
【家長會,我去。你忙。】
美其名曰「兩隻羊也是趕」。
起初我惶恐,覺得太麻煩他。
【不用,我調個班就行。】
他回得很快:【你專心賺錢。】
隔了兩秒,又追來一條:
【給我名分。】
我盯著那行字,臉頰有點發燙,又有點想笑。
後來就漸漸成了慣例。
他接凌珠和季嶼書放學,偶爾帶他們吃宵夜。
而我,冬天來臨前,還清了銀行欠款。
等到年關獎金下來,徹徹底底的還上了親友的錢。
下班時我喊學姐去喝酒。
她愣了下,隨即笑起來:
「行啊,慶祝什麼?」
「慶祝……」我仰頭看著灰濛濛的天,呼出一口白霧,「慶祝無債一身輕。」
20
那晚喝得有點多。
說了什麼記不清。
只記得學姐拍著我的背,一遍遍說:「好了,都好了。」
醒來時天已經黑透。
頭疼得像要裂開。
客廳亮著燈,凌珠窩在沙發里寫卷子。
聽見動靜抬頭:「醒啦?」
她趿拉著拖鞋跑進廚房,端出一碗溫著的皮蛋瘦肉粥。
我吃完粥,把碗推回給她。
從包里摸出個準備好的紅包,扔過去。
「周末喊上你小男朋友,」我說,「還有他哥。」
「姐請吃飯。」
凌珠捏著紅包,眼睛一亮:「發財了?」
「嗯。」我沒多說,「還清了。」
她盯著我看了幾秒,忽然撲過來抱我。
很用力。
「該我了,」她聲音悶在我肩上,「以後我養你。」
我笑著拍她背:「先把你數學卷子寫完再說。」
周末約在火鍋店。
熱氣騰騰的,適合熱鬧。
季時謙沒來,微信說有事。
季嶼書正在涮毛肚:「我哥最近是挺忙的。」
我夾了片牛肉,隨口問:「忙什麼?」
季嶼書:「忙著相親。」
筷子頓在半空。
他繼續:「我奶奶著急,讓他過年之前帶個女朋友回去。」
凌珠問他怎麼知道的。
季嶼書下巴一抬:「我偷聽到的。」
那看來是真的。
畢竟季時謙也老大不小了。
我點點頭。
凌珠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腿。
我朝她笑笑:「吃啊。」
整頓飯,我吃得特別專心。

專心到沒聽見他們後來又聊了什麼。
21
這家店自己釀的酒挺好喝。
最後凌珠拿我手機結的帳,架著我出門,季嶼書在後面拎包。
我只記得凌珠扶著我在路邊坐下等車。
夜風一吹,頭更沉了。
我眯著眼看街燈,光暈糊成一團。
等再一睜眼,季時謙就在我面前了。
他蹲著,和我視線齊平。
我眨了眨眼,一時分不清是不是幻覺。
我轉頭想找凌珠,沒找到人。
「他倆回店裡找東西了。」季時謙說。
我「哦」了一聲。
沒動,就那麼直勾勾看著他。
他起初還接得住我的目光。
幾秒後,眼睫垂下去,喉結動了動。
「……你看什麼?」他聲音有點緊。
「你不是相親去了嗎?」我問。
季時謙:「……?」
「誰說的?」
「你弟。」我舌頭有點麻,但吐字清楚,「他偷聽到,奶奶催你相親。」
他肩膀鬆了點,像有點想笑,又有點無奈。
「偷聽也不偷聽全。」他頓了頓,「我拒絕了。」
夜風刮過,我縮了縮脖子。
「這次是真有事,」他補了一句,「公司臨時幼事。」
我沒吭聲。
他又等了一會兒,側過臉看我:
「……不高興啦?」
我很誠實地點頭。
他像是沒料到我這麼直接,愣了下。
然後我看見他嘴角很輕地勾了一下,又壓回去。
22
我盯著他看,看了很久。
久到他耳根慢慢泛紅。
我忽然朝他伸手。
他眼神里晃過一絲疑問,沒躲,也沒接。
「嘖。」我有點不耐煩。
手指往前一探,輕輕托住了他下巴。
他整個人僵住。
我扳著他的臉,往左偏一點,又往右偏一點。
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影。
鼻樑很挺,唇線抿著,下頜線繃得有點緊。
還是那張臉。
哪怕過了這麼多年。
還是每一寸,都妥帖地長在我心上。
我沒忍住,拇指蹭了蹭他下巴。
「別動手動腳。」他聲音低了點,卻沒真躲。
「長這麼好看,」我一本正經,「大方點啦。」
「這怎麼能算動手動腳?」我歪頭,湊得更近,「這叫……鑑賞。」
季時謙不吭聲了。
喉結滾了滾。
手指划過他臉頰,停在耳根。
燙的。
我越看越滿意。
手上用了點勁,把他臉扳正。
然後湊上去,很輕地,親了一下他唇角。
季時謙整個人僵住。
呼吸停了半拍。
隨即臉「唰」地紅透,連脖子都漫上薄紅。
他眨了眨眼,睫毛顫得厲害。
「……凌珍。」他嗓子啞得不行。
「嗯?」
「現在,」他看著我,眼底翻湧著滾燙的東西,一字一字問,「我們是什麼關係?」
夜風安靜了。
遠處車流聲模糊成背景。
我鬆開手,坐直身子。
酒精還在血管里晃,但腦子異常清醒。
「我錢還完了。」我說。
他靜靜等著。
我迎上他的目光,笑了。
「現在是……」
我頓了頓,聲音輕卻清晰。
「男女朋友。」
23
綜上,根據凌珠、季嶼書提供的錄像。
季時謙口述,以及我本人零星回憶拼湊而成。
醉酒表白不可怕。
可怕的是男朋友怕你酒醒不認帳,拉著見證者一起給你回憶。
24
戀愛談得比想像中順。
季時謙提意見我爸媽。
我爸媽現在住在老家,租了個小兩居。
我爸找了份倉庫管理員的工作。
我媽身體好多了,在超市做理貨員。
我打電話過去,支支吾吾說了季時謙的事。
我媽在那頭沉默了幾秒。
「季家那孩子?」她聲音有點顫,「……你還喜歡他?」
「嗯。」
「那他……」
「他還喜歡我。」我說。
又安靜了一會兒。
我媽吸了吸鼻子:「那帶來吧。媽給你們包餃子。」
我爸媽緊張得不行,請假、大掃除、買菜、做飯。
快把季時謙當貴賓招待。
他反倒很平靜,幫我媽擇菜,陪我爸下棋。
見完我爸媽回來,去見他奶奶。
奶奶銀髮梳得整齊,坐在藤椅里,拉住我的手看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