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心帳單完整後續

2025-12-29     游啊游     反饋

我媽低著頭,我爸摟著她的肩,兩人像兩尊雕塑。

「要見嗎?」霞姐問。

「不見。」我說。

我從後門走了。

公交車上,我打開家族群,發了最後一條消息:

【從今天起,我退出這個群。所有事宜,請通過法律途徑解決。】

刪除後,螢幕跳回聊天列表。

置頂的只有三個對話框。

林國棟,妙妙,霞姐。

乾淨得刺眼。

我靠在車窗上,看外面掠過的街景。

秋天真的深了。

梧桐葉子黃了一大半,風一吹,簌簌地落。

像某種告別。

13

晚上八點,我剛到家,門鈴就響了。

從貓眼看出去,是我媽一個人。

手裡拎著一個保溫桶。

我開門,她把保溫桶遞給我。

「雞湯,燉了一下午。你趁熱喝。」

我接過。

她看著我,眼圈是紅的。

然後她說:「你哥跑了。電話打不通,家裡沒人。李梅帶著孩子回娘家了。」

說完,她轉身下樓。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保溫桶放在餐桌上,我沒打開。

塑料外殼上印著俗氣的牡丹花,邊角掉漆,露出底下白色的底。

這是很多年前我買給他們的,當時說燉湯保溫效果好。

我在餐桌邊坐了很久,看著它。

最後還是擰開了蓋子。

熱氣撲出來,帶著濃重的藥材味。

當歸、黃芪、枸杞,還有雞肉的油脂香。

上面浮著薄薄一層油花,幾塊雞肉沉在底部。

我媽燉湯從來捨得放料。

我蓋上蓋子,把桶推遠。

起身去廚房煮麵。

端著碗回到餐桌時,手機震了。

是我爸。

「曉芸,你哥……找不到了。」

「嗯。」

「李梅帶孩子走了。家裡……家裡空了。」

我沒接話,用筷子挑著麵條。

雞蛋煮老了,蛋黃全凝固了。

他聲音突然哽咽,「曉芸,爸……爸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停下筷子,沉默半晌,最後說,「你們現在在哪兒?」

「在……在你哥家樓下。保安不讓進,說房子……房子被抵押了。」

麵條在碗里慢慢坨掉。

「什麼時候的事?」

「不知道,李梅走的時候才說的。」

他哭出聲,像個孩子,「曉芸,爸錯了……爸真的錯了……」

我閉上眼,又睜開。

「地址發給我。」

掛斷電話,我放下碗,穿上外套。

初冬的夜風很利,刮在臉上像刀片。

我在小區門口攔了輛計程車。

四十分鐘後,車停在一個老舊小區門口。

路燈昏暗,綠化帶里的植物長得張牙舞爪。

我付錢下車,一眼就看見了他們。

花壇邊的石凳上,我媽和我爸並肩坐著。

兩人都穿著白天的衣服,沒加外套,在夜風裡縮著肩膀。

腳邊放著兩個編織袋,鼓鼓囊囊的,是他們從我家搬出來的行李。

我媽低著頭,頭髮被風吹亂。

我爸在抽煙,煙頭的紅光在黑暗裡一明一滅。

我走過去。

他們同時抬頭。我媽眼睛腫得像核桃,臉上還有淚痕。

我爸看見我,手一抖,煙灰掉在褲子上。

「曉芸……」他站起來,腿有點晃。

「怎麼回事?」我問。

我媽開口,聲音像砂紙磨過,「房子……你哥把房子抵押了,借了高利貸。現在人家要來收房子……」

「李梅回娘家了,她說……她說嫁到我們家,倒了八輩子霉。」

夜風吹過,捲起地上的落葉,沙沙響。

「那你們現在打算怎麼辦?」我問。

他們互相看了一眼,都沒說話。

答案很明顯,沒打算。

或者說,唯一的打算就是我。

「先去酒店住一晚。明天再想辦法。」

我媽喃喃,「哪有錢住酒店……」

我從錢包里抽出五百塊錢,遞給她。

她盯著錢,沒接。

手指蜷縮著,指甲縫裡有黑泥。

「拿著。」我說。

她的手顫抖著伸過來,指尖碰到錢的時候,像被燙到一樣縮了一下,最後還是接過去了。

紙幣在她手裡皺成一團。

「走吧。」我轉身,往小區外走。

他們拖著編織袋跟在後面。

袋子很沉,輪子在坑窪的水泥地上磕磕絆絆。

我爸走得慢,喘氣聲很重。

我媽一手拖一個袋子,手臂的肌肉繃得很緊。

走到路邊,我攔了輛計程車。

司機看見行李,皺皺眉,還是打開了後備箱。

「去哪兒?」他問。

「附近找個便宜的賓館。」

車開了。

後排擠了三個人,加上行李,空間侷促。

我媽挨著我,身上有股汗味和灰塵混合的味道。

她一直看著窗外。

到了賓館,前台是個年輕女孩,正低頭玩手機。

我開了一間標間,一百八一晚,付了押金。

「身份證。」女孩頭也不抬。

我媽從包里翻出身份證,遞過去。

手抖得厲害,身份證掉在櫃檯上。

女孩撿起來,登記,遞迴房卡:「306,電梯在左邊。」

房間很小,兩張單人床,床單洗得發白。

窗戶對著另一棟樓的後牆,距離近得能看清對面空調外機上的銹跡。

我把行李拖進來,放在牆角。

「先住著。明天……」

「明天我們能去哪兒?」我媽突然開口。

我看著她。

她臉上所有的脆弱都消失了,只剩下瀕臨崩潰的憤怒。

「酒店能住幾天?五百塊錢能花幾天?曉芸,你是不是就打算這樣把我們打發了?」

「那你想怎麼樣?」我問。

她幾乎是吼出來的,「讓我們回去!回你家!那是你爸媽!你就忍心看我們流落街頭?!」

「我家不是收容所。」我說。

她衝到我面前,手指幾乎戳到我臉上。

「那是什麼?!是你家!是你爹媽的家!我們養你幾十年,老了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

我爸拉住她:「秀蘭,別吵……」

她甩開他的手,眼淚又湧出來。

「別拉我賀曉芸,我今天就把話撂這兒!你不讓我們回去,我就死在這兒!

「我從這樓上跳下去!讓所有人都看看,你是怎麼逼死親媽的!」

又是這一套。

我看著她歇斯底里的臉,忽然覺得很累。

「媽,你要跳,現在就可以跳。窗戶開著。」

她愣住了。

我繼續說,「但我提醒你,這是三樓,跳下去大機率死不了,會殘。到時候,照顧你的人還是我。你確定要這樣?」

她的嘴唇哆嗦著,眼睛瞪得很大,像不認識我。

「你……你咒我……」

「不是咒你。是告訴你後果。」

她癱坐在床上,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抖動。

我爸坐在另一張床上,低著頭,手指摳著床單上的一個破洞。

過了很久,哭聲漸漸弱下去。

我媽放下手,臉上全是淚,但眼神異常清明。

「曉芸,你就真的……一點都不心疼我們?」

「我心疼過。心疼了四十年。現在,我心疼不動了。」

她盯著我,看了很久很久。

慢慢站起來,走到我面前。

噗通一聲。

她跪下了。

膝蓋撞在地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秀蘭!」我爸想拉她。

她推開他,仰頭看著我,淚流滿面。

「曉芸,媽求你了,媽給你跪下了。你就當可憐可憐我們,讓我們回去住……

「我們老了,真的沒地方去了……」

我站著,沒動。

地磚很涼,涼意從她膝蓋傳上來,傳到我腳底。

她的頭髮白了,在頭頂燈下看得清清楚楚。

皺紋很深,像刀刻的。

她真的老了。

那個曾經能把我拎起來打的女人,現在跪在我面前,卑微得像條狗。

「媽,你起來。」

「你答應我……」

「你起來。」

她不動。

我彎腰,抓住她的胳膊,用力往上拉。

她掙扎,但力氣沒我大。

我把她拽起來,按坐在床上。

她還在哭,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我從包里拿出紙巾,遞給她。

她沒接,我就放在她手裡。

「酒店的錢我付了三天。這三天,你們自己想辦法。找親戚,找社區,或者租房子。我能做的,就這些。」

她抬起淚眼:「你……你真不管我們了?」

「管。每個月贍養費,我會打到你卡上。法律規定多少,我給多少。」

「那點錢夠幹什麼?!」

「夠你們活著。就像你們當初養我一樣,也只是讓我活著。」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後只發出一聲嗚咽。

我轉身往外走。

手放在門把上時,我爸突然開口:「曉芸……」

我回頭。

他坐在床上,背佝僂得像只蝦。

燈光從頭頂打下來,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

「你哥,他挪用的錢里有一部分是你當初給我們的養老錢……」

我握著門把的手收緊。

他抹了把臉,「我們本來想存著,等你老了給你,你哥說就借一個月,我們信了……」

我媽抓住他的手,想阻止他。

但他繼續說,像停不下來。

「還有你媽那個金鐲子,你給她買的,她當寶貝收著。你哥說生意周轉,拿去當了,當了三萬……」

「別說了!」我媽尖叫。

我爸的聲音開始發抖,「還有你這些年給的錢,我們沒花,都存著,想等你需要的時候……結果全被你哥……」

他捂著臉,肩膀劇烈聳動。

「我們對不起你……曉芸……爸對不起你……」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他的哭聲,和我媽的抽泣聲。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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