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低著頭,我爸摟著她的肩,兩人像兩尊雕塑。
「要見嗎?」霞姐問。
「不見。」我說。
我從後門走了。
公交車上,我打開家族群,發了最後一條消息:
【從今天起,我退出這個群。所有事宜,請通過法律途徑解決。】
刪除後,螢幕跳回聊天列表。
置頂的只有三個對話框。
林國棟,妙妙,霞姐。
乾淨得刺眼。
我靠在車窗上,看外面掠過的街景。
秋天真的深了。
梧桐葉子黃了一大半,風一吹,簌簌地落。
像某種告別。
13
晚上八點,我剛到家,門鈴就響了。
從貓眼看出去,是我媽一個人。
手裡拎著一個保溫桶。
我開門,她把保溫桶遞給我。
「雞湯,燉了一下午。你趁熱喝。」
我接過。
她看著我,眼圈是紅的。
然後她說:「你哥跑了。電話打不通,家裡沒人。李梅帶著孩子回娘家了。」
說完,她轉身下樓。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保溫桶放在餐桌上,我沒打開。
塑料外殼上印著俗氣的牡丹花,邊角掉漆,露出底下白色的底。
這是很多年前我買給他們的,當時說燉湯保溫效果好。
我在餐桌邊坐了很久,看著它。
最後還是擰開了蓋子。
熱氣撲出來,帶著濃重的藥材味。
當歸、黃芪、枸杞,還有雞肉的油脂香。
上面浮著薄薄一層油花,幾塊雞肉沉在底部。
我媽燉湯從來捨得放料。
我蓋上蓋子,把桶推遠。
起身去廚房煮麵。
端著碗回到餐桌時,手機震了。
是我爸。
「曉芸,你哥……找不到了。」
「嗯。」
「李梅帶孩子走了。家裡……家裡空了。」
我沒接話,用筷子挑著麵條。
雞蛋煮老了,蛋黃全凝固了。
他聲音突然哽咽,「曉芸,爸……爸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停下筷子,沉默半晌,最後說,「你們現在在哪兒?」
「在……在你哥家樓下。保安不讓進,說房子……房子被抵押了。」
麵條在碗里慢慢坨掉。
「什麼時候的事?」
「不知道,李梅走的時候才說的。」
他哭出聲,像個孩子,「曉芸,爸錯了……爸真的錯了……」
我閉上眼,又睜開。
「地址發給我。」
掛斷電話,我放下碗,穿上外套。
初冬的夜風很利,刮在臉上像刀片。
我在小區門口攔了輛計程車。
四十分鐘後,車停在一個老舊小區門口。
路燈昏暗,綠化帶里的植物長得張牙舞爪。
我付錢下車,一眼就看見了他們。
花壇邊的石凳上,我媽和我爸並肩坐著。
兩人都穿著白天的衣服,沒加外套,在夜風裡縮著肩膀。
腳邊放著兩個編織袋,鼓鼓囊囊的,是他們從我家搬出來的行李。
我媽低著頭,頭髮被風吹亂。
我爸在抽煙,煙頭的紅光在黑暗裡一明一滅。
我走過去。
他們同時抬頭。我媽眼睛腫得像核桃,臉上還有淚痕。
我爸看見我,手一抖,煙灰掉在褲子上。
「曉芸……」他站起來,腿有點晃。
「怎麼回事?」我問。
我媽開口,聲音像砂紙磨過,「房子……你哥把房子抵押了,借了高利貸。現在人家要來收房子……」
「李梅回娘家了,她說……她說嫁到我們家,倒了八輩子霉。」
夜風吹過,捲起地上的落葉,沙沙響。
「那你們現在打算怎麼辦?」我問。
他們互相看了一眼,都沒說話。
答案很明顯,沒打算。
或者說,唯一的打算就是我。
「先去酒店住一晚。明天再想辦法。」
我媽喃喃,「哪有錢住酒店……」
我從錢包里抽出五百塊錢,遞給她。
她盯著錢,沒接。
手指蜷縮著,指甲縫裡有黑泥。
「拿著。」我說。
她的手顫抖著伸過來,指尖碰到錢的時候,像被燙到一樣縮了一下,最後還是接過去了。
紙幣在她手裡皺成一團。
「走吧。」我轉身,往小區外走。
他們拖著編織袋跟在後面。
袋子很沉,輪子在坑窪的水泥地上磕磕絆絆。
我爸走得慢,喘氣聲很重。
我媽一手拖一個袋子,手臂的肌肉繃得很緊。
走到路邊,我攔了輛計程車。
司機看見行李,皺皺眉,還是打開了後備箱。
「去哪兒?」他問。
「附近找個便宜的賓館。」
車開了。
後排擠了三個人,加上行李,空間侷促。
我媽挨著我,身上有股汗味和灰塵混合的味道。
她一直看著窗外。
到了賓館,前台是個年輕女孩,正低頭玩手機。
我開了一間標間,一百八一晚,付了押金。
「身份證。」女孩頭也不抬。
我媽從包里翻出身份證,遞過去。
手抖得厲害,身份證掉在櫃檯上。
女孩撿起來,登記,遞迴房卡:「306,電梯在左邊。」
房間很小,兩張單人床,床單洗得發白。
窗戶對著另一棟樓的後牆,距離近得能看清對面空調外機上的銹跡。
我把行李拖進來,放在牆角。
「先住著。明天……」
「明天我們能去哪兒?」我媽突然開口。
我看著她。
她臉上所有的脆弱都消失了,只剩下瀕臨崩潰的憤怒。
「酒店能住幾天?五百塊錢能花幾天?曉芸,你是不是就打算這樣把我們打發了?」
「那你想怎麼樣?」我問。
她幾乎是吼出來的,「讓我們回去!回你家!那是你爸媽!你就忍心看我們流落街頭?!」
「我家不是收容所。」我說。
她衝到我面前,手指幾乎戳到我臉上。
「那是什麼?!是你家!是你爹媽的家!我們養你幾十年,老了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
我爸拉住她:「秀蘭,別吵……」
她甩開他的手,眼淚又湧出來。
「別拉我賀曉芸,我今天就把話撂這兒!你不讓我們回去,我就死在這兒!
「我從這樓上跳下去!讓所有人都看看,你是怎麼逼死親媽的!」
又是這一套。
我看著她歇斯底里的臉,忽然覺得很累。
「媽,你要跳,現在就可以跳。窗戶開著。」
她愣住了。
我繼續說,「但我提醒你,這是三樓,跳下去大機率死不了,會殘。到時候,照顧你的人還是我。你確定要這樣?」
她的嘴唇哆嗦著,眼睛瞪得很大,像不認識我。
「你……你咒我……」
「不是咒你。是告訴你後果。」
她癱坐在床上,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抖動。
我爸坐在另一張床上,低著頭,手指摳著床單上的一個破洞。
過了很久,哭聲漸漸弱下去。
我媽放下手,臉上全是淚,但眼神異常清明。
「曉芸,你就真的……一點都不心疼我們?」
「我心疼過。心疼了四十年。現在,我心疼不動了。」
她盯著我,看了很久很久。
慢慢站起來,走到我面前。
噗通一聲。
她跪下了。
膝蓋撞在地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秀蘭!」我爸想拉她。
她推開他,仰頭看著我,淚流滿面。
「曉芸,媽求你了,媽給你跪下了。你就當可憐可憐我們,讓我們回去住……
「我們老了,真的沒地方去了……」
我站著,沒動。
地磚很涼,涼意從她膝蓋傳上來,傳到我腳底。
她的頭髮白了,在頭頂燈下看得清清楚楚。
皺紋很深,像刀刻的。
她真的老了。
那個曾經能把我拎起來打的女人,現在跪在我面前,卑微得像條狗。
「媽,你起來。」
「你答應我……」
「你起來。」
她不動。
我彎腰,抓住她的胳膊,用力往上拉。
她掙扎,但力氣沒我大。
我把她拽起來,按坐在床上。
她還在哭,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我從包里拿出紙巾,遞給她。
她沒接,我就放在她手裡。
「酒店的錢我付了三天。這三天,你們自己想辦法。找親戚,找社區,或者租房子。我能做的,就這些。」
她抬起淚眼:「你……你真不管我們了?」
「管。每個月贍養費,我會打到你卡上。法律規定多少,我給多少。」
「那點錢夠幹什麼?!」
「夠你們活著。就像你們當初養我一樣,也只是讓我活著。」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後只發出一聲嗚咽。
我轉身往外走。
手放在門把上時,我爸突然開口:「曉芸……」
我回頭。
他坐在床上,背佝僂得像只蝦。
燈光從頭頂打下來,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
「你哥,他挪用的錢里有一部分是你當初給我們的養老錢……」
我握著門把的手收緊。
他抹了把臉,「我們本來想存著,等你老了給你,你哥說就借一個月,我們信了……」
我媽抓住他的手,想阻止他。
但他繼續說,像停不下來。
「還有你媽那個金鐲子,你給她買的,她當寶貝收著。你哥說生意周轉,拿去當了,當了三萬……」
「別說了!」我媽尖叫。
我爸的聲音開始發抖,「還有你這些年給的錢,我們沒花,都存著,想等你需要的時候……結果全被你哥……」
他捂著臉,肩膀劇烈聳動。
「我們對不起你……曉芸……爸對不起你……」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他的哭聲,和我媽的抽泣聲。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