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暫時停職了。
抱著裝滿個人物品的紙箱,陸止安失魂落魄地走在醫院走廊。
午休時間,幾個年輕醫生護士聚在休息室用電腦看視頻,一陣陣鬨笑聲傳來。
他無意瞥了一眼,螢幕上正播放著一段脫口秀的現場錄播。
鏡頭掃過觀眾席,一張熟悉的、清瘦的側臉一閃而過。
陸止安的心臟猛地一縮,血液仿佛瞬間凝固。
「暫停!」
他幾乎是撲過去,聲音嘶啞地命令。
同事被他的樣子嚇到,下意識按了暫停鍵。
畫面定格。
那張臉,即使憔悴了許多,即使隔著螢幕,他也絕不會認錯——
是他的若曦!
她坐在觀眾席里,微微低著頭,嘴角似乎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而她身邊,那個染著藍發、笑得一臉張揚的年輕男人,正親昵地湊在她耳邊說著什麼。
旁邊一個小護士探頭看了一眼定格的畫面,興奮的驚呼:
「啊!這不是沈星河嗎?那個很有名的職業賽車手啊!前段時間還在環城拉力賽上拿了冠軍呢!他居然也喜歡看脫口秀?」
沈星河……賽車手……
陸止安怔在原地。
他一直以為顧若曦是孤身一人,無處可去。
卻從未想過,她居然會被另一個人,帶進了另一個他完全無法觸及的、鮮活而精彩的世界。
他看著螢幕上顧若曦讓他日思夜想的側影,和她身邊那個光芒四射的男人。
巨大的失落和前所未有的恐慌,將他徹底淹沒。
10
和沈星河的熟悉,是在一次次深夜的奔跑和風馳電掣中完成的。
當我又一次在凌晨兩點睜著眼看天花板時,他敲開我的門。
穿著騷包的螢光色運動服,把我從沙發上拽起來:

「走,帶你分泌點多巴胺去!」
我們沿著黃浦江邊慢跑,汗水帶走黏膩的思緒。
跑累了,他就開著他那輛改裝過的跑車,載著我漫無目的地兜風。
車窗搖下,震耳的音樂和呼嘯的風聲把腦子裡的雜音全部灌滿。
最出格的一次,他直接把我帶去了賽車場。
「試試?」
他把頭盔遞給我,眼睛在夜色里亮得驚人。
我從未想過,循規蹈矩了小半生的自己,會坐在副駕駛上,體驗那種幾乎要靈魂出竅的推背感。
賽道兩旁的景物模糊一片。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鼓,尖叫卡在喉嚨里。
卻在衝過終點線後,變成一種近乎虛脫的、酣暢淋漓的快感。
那些被他強行塞進我生活里的感官刺激。
像一劑猛藥,以毒攻毒地沖刷著沉積在我身體里的悲傷和頹靡。
我開始能睡整覺了,胃口好了起來。
甚至想不起自己上一次想起陸止安是多久之前。
我重新拿起相機。
鏡頭裡不再只有灰暗。
而是晨曦中的外灘,是弄堂里的炊煙。
是賽車場上輪胎摩擦地面揚起的紅色煙塵。
我以為新生活終於上了軌道,直到陸止安突然出現在我租住的小區樓下。
11
他瘦脫了形,鬍子拉碴。
曾經那雙拿手術刀沉穩的手,此刻正顫抖著死死攥著我的手腕。
「若曦,我錯了……我跟柳萌真的沒什麼,我只是……只是同情童童,我發誓!」
他語無倫次,眼眶通紅地懺悔,求和。
我看著他這副狼狽又急切的樣子,內心竟然毫無波瀾。
只覺得荒謬、噁心。
「同情?」
我嗤笑一聲,清晰地報出一串數字。
「錦園小區,7 棟,1204 的入戶密碼,是童童的生日,對吧?」
陸止安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陸止安,別再把孩子當擋箭牌了。」
我嘲諷的看著他。
「你們打著孩子的旗號苟且偷情的樣子,真的,讓我噁心透了。」
他激動起來:
「是她!都是她勾引我的!我只是一時糊塗……」
「夠了!」
我不想再聽任何一個字。
就在這時,一輛異常醒目的跑車一個漂亮的甩尾,精準停在我們旁邊。
沈星河降下車窗,探出他那頭標誌性的藍發。
目光在我和陸止安之間掃了一下。
然後對我揚了揚下巴:
「上車,回家。」
他那副理所當然的熟稔語氣,瞬間點燃了陸止安最後的理智。
他像是終於抓住了我的把柄,眼神變得憤怒,口不擇言地沖我吼道:
「顧若曦!你才走了多久!你就這麼迫不及待地找了下家?是不是早就跟他搞到一起了,才找個理由跟我分手?!」
「我真沒想到你居然這麼墮落,和這種人搞在一起。」
話音未落,「啪」的一聲脆響。
我用了全身的力氣,一巴掌狠狠扇在他臉上,打斷了他所有不堪的臆測。
手掌火辣辣地疼,心卻是一片麻木的冰涼。
「陸止安。」
我看著他不敢置信的眼睛,一字一頓。
「這一巴掌,是打醒你。也打醒過去那個,瞎了眼的我。」
說完,我拉開車門,坐進了沈星河的副駕駛。
跑車引擎發出一聲低吼,絕塵而去。
後視鏡里,陸止安捂著臉,呆呆地站在原地。
12
陸止安的懺悔和保證,像南方黏膩潮濕的梅雨,無孔不入地滲透進我的新生活。
他不再只是堵在小區樓下。
開始瘋狂添加我的微信,在驗證消息里寫小作文。
從我們初相識的細節寫起,寄希望用回憶捆綁我。
「若曦,我保證再也不見她,我把她所有的聯繫方式都刪了,我甚至可以調去分院工作……
「我看過心理醫生了,我那是病理性利他行為,我在治療了,你再信我一次……」
他甚至不知從哪裡打聽到我新工作室的地址。
每天雷打不動地送來一束白玫瑰。
那是我曾經最喜歡的花,連婚禮都插滿了每個角落。
現在卻覺得無比諷刺。
我把他送來的所有東西都扔進樓道垃圾桶。
拉黑每一個他新換的號碼。
但他總能找到新的途徑。
他不再是簡單地送花和發信息。
而是開始在我工作室樓下、我常去的咖啡館外長時間地守候。
「若曦,就五分鐘,求你聽我說完。」
他攔住我的去路。
「我知道我罪該萬死,我不求你立刻原諒。但你能不能……給我一個贖罪的機會?哪怕只是讓我遠遠看著你,知道你過得好不好……」
他甚至拿出了一份財產公證文件的複印件,遞到我面前:
「我把名下所有的資產,房子、存款、投資……都轉給你。
「我不是要拿錢買你回頭,我只是……只是想讓你知道,沒有你,這些東西對我一文不值。
「我把我的全部身家都交給你,只求你……別把我從你的世界裡徹底刪除。」
他看著我,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
不再是表演,而是真的絕望。
「我每天晚上一閉上眼,就是你躺在手術台上的樣子……若曦,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沒有你,我會瘋的……」
他的姿態放得極低,幾乎是跪著乞求一點微末的希望。
然而,我的心裡再也激不起半分漣漪。
那種被死纏爛打的感覺,讓我煩躁厭惡。
「那男的又來了?」
沈星河某天來工作室給我送沈喬姐做的點心。
正巧撞見我將又一束玫瑰面無表情地扔進垃圾箱。
我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他叼著根棒棒糖,歪頭看我。
那雙總是漫不經心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狡黠的光:
「姐姐,你這售後問題有點棘手啊。要不……哥們兒幫你做個了斷?」
我還沒反應過來他想幹什麼,他已經摸出手機,極其自然地湊到我身邊,舉起手機。
「咔嚓!」
我們的第一張合照誕生了。
照片里,他親昵地把我圈在懷裡,腦袋歪向我,輕吻在我側臉。
而我則是一臉沒回過神的錯愕。
「搞定!」
他手指在螢幕上飛快操作。
「借你微信一用,發個朋友圈,就寫……「堵車不如堵你心,謝謝我的專屬司機兼飼養員~」」
他動作快得我根本來不及阻止。
幾分鐘後,我的手機開始瘋狂震動。
陌生的電話一個接一個地打進來。
顯然即便陸止安看不到我的朋友圈,也會有無數共同好友把這個消息第一時間告訴他。
我乾脆關了機,世界終於清靜了。
「走吧。」
沈星河把機車頭盔扣在我頭上,笑得像只計謀得逞的狐狸。
「帶你去吃新發現的燒烤,慶祝一下恢復單身……哦不對,是慶祝你擁有了一個如此機智的臨時男友!」
他這招釜底抽薪,雖然胡鬧,卻意外地有效。
我看著他那副等著被誇獎的得意樣子,積壓在心口的鬱氣,竟真的散了些許。
13
陸止安終於從我的生活中消失了。
不過不是因為放棄,聽朋友說,是他的假期用完,醫院下了最後通牒,他必須回去上班了。
這消息沒在我心裡激起半點漣漪。
倒是後來發生的事,通過不同人的口,零碎地傳到我耳邊。
據說,陸止安應該是沒管住自己,又找了柳萌幾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