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媛呆立在原地,眼神恐懼而懵懂。
「你班主任講話不好聽,但也有幾分道理。從來蒼蠅不叮無縫的蛋,如果你潔身自好,本本分分,別老顯擺自己,怎麼會鬧今天這一出?
「還有,你高三了,不是小娃娃!你以前是三姐弟里最省心的,現在怎麼回事?回去之後好好反省。」媽媽也冷淡道。
沈媛徹底失語。
我跟在她身後,戳了戳她的手指。
反抗啊。
憤怒啊。
大吵大鬧啊。
都到這個份上了,做什麼都好,別再忍氣吞聲,別再逆來順受,別再做自己的叛徒。
只要你想,我陪你一起。
......
可她沒有。
她平靜地抹乾頰邊的淚水,拒絕了我的暗示。
「對不起,爸爸,媽媽。」
果真是,你永遠叫不醒一個裝睡的人。
16
沈媛在檯燈下寫檢討。
我睡不著,下床披著外套盯著她。
過了許久。
「看什麼?你覺得我很窩囊是不是?」她冷冷問我。
「是。」我言簡意賅。
沈媛回過頭,目光帶著恨意。
「沈妙,你不明白……不是每個人都能像你那樣特立獨行。
「你沒有基本的同理心,不在乎他人的感受,所以可以為所欲為,我不能。」
「為什麼不能?」我反問,「你那麼在乎爸媽的感受,當了那麼多年乖女兒,到頭來還是社會性死亡了,值得嗎?」
「值不值得,用不著你說!」
她背過了身去,筆觸愈加用力,像在宣洩憤怒。
正好是放假期間,一張八百字的檢討,她翻來覆去寫了三天。
沈昊見爸媽和沈媛臉色都不對,也不敢多嘴,只來問我:
「二姐,大姐真早戀了?」
「……」
我想了想,抱起手臂,「是又怎麼樣?」
假如他敢跟風指責女生,我就給他一頓愛的教育。
結果沈昊嘴巴張得溜圓:
「我靠!那麼酷!」
「你小子在哪兒學的髒話!」我直接一個暴栗。
沈昊老實了,委委屈屈說是看電影看的。
我猛地反應過來,他也已經是個青春期少年了,或許再過幾年,個頭就要超過我。
我也再難居高臨下地敲他的腦殼。
於是我語重心長道:
「沈昊,以後你如果喜歡上一個人,不管對方男女老少,切忌死纏爛打,切忌把魯莽視為勇敢、把騷擾視為求愛,明不明白?」
自我意識過盛的「愛」,於雙方都是滅頂之災。
「二姐你放心,我沒有喜歡的女生!」沈昊立馬豎起四根手指,「也……也暫時不喜歡男生……」
「話別說太早。」
我冷哼。
他可能只是看的小說和電影太少,還沒來得及打開新世界的大門。
收假這天,沈媛算是大功告成了,把檢討拿給爸媽過目,依舊完美無缺。
她沒告訴爸媽的是,這張終稿背後還有很多被丟進垃圾桶的廢稿。
每張廢稿上都密密麻麻歪歪扭扭寫著四個大字——
「老子沒錯」。
那是乖乖女難能可貴的小小宣洩。
她不會說。
當然,我也不會的。
17
我們的生活重新歸於平靜,平靜卻並不意味著順遂。
沈媛高三這年,我念初二,沈昊念初一。
我的成績父母並不關心,屬於尖子生里的中游水平。
沈昊嚴重偏科,正在抓緊補課。
而沈媛,她的成績退步了不少。
從高嶺之花變成和小混混「早戀」的問題學生,遭受的非議可想而知。
更何況,帶頭開啟這場輿論戰的是她的班主任老師。
每次回家,沈媛眼下的黑眼圈都會更深一些。原本飽滿的臉頰也像扎破了的氣球,一點點癟下去,再癟下去。
她狀態很不對,爸媽卻無暇顧及。
他們的人生並非圍著三個孩子轉,廠里大大小小的事纏得他們脫不開身。
見到沈媛的成績單,爸媽沒再破口大罵,只是紅了紅眼睛。
「以前是我們把你逼得太緊了,我們也有不對。最後一年了,你盡力就好。」
憑沈媛的底子,就算考砸也能上個重本,他們打算放手了。
或者說,「放棄」。
爸媽把所剩不多的精力都傾注在了兒子身上。
後來沈昊穿梭在各個名師補習班,總向我抱怨補課有多累。
我沒好氣地瞪他:
「生在福中不知福。」
他或許一輩子都體會不到,他的煩惱在我和沈媛眼中只是甜蜜的負擔。
他的姐姐們永遠都不知道被無條件偏愛是什麼感覺。
而這種特權,他一降生就擁有。
我只能握緊筆桿子,去掙個不被愛束縛的未來。
學業繁忙,我和沈媛的交流越來越少。
有時就算待在同一個房間裡,也只是埋頭做題,無話可說。
到了她高考的日子,我送給她一支中性筆。她握在手心裡,輕輕說了句「謝謝」。
出門的時候,天空不巧下起小雨,看著有些陰暗。
沈媛垂著頭慢吞吞走向校門,像是在奔赴刑場。
這一年於她太過煎熬,高考似乎也不意味著撥雲見日。
很快,成績出來了。
她到底是有底子在,就算因為種種原因成績下滑,也上了 600 分。
可她是理科生,又在卷得要命的高考大省,這個分數隻夠填報好點的本科或者偏遠地區的 211。
985 絕對沒戲了。
爸媽說不失望是假的,雖然沒責罵沈媛,家裡卻迴響著此起彼伏的嘆息聲。
「就報本地的師範吧,跟你姑姑一樣出來當個老師,安安穩穩的也好。」
沈媛哭了一場,把自己鎖進房間,不肯見人。
我被迫睡了幾天沙發,心想這是個什麼事。
「你們打算看她一輩子躲在裡面不出來嗎?」我問爸媽。
他倆不吭聲,大有「隨她去」的架勢。
「所以你真的要一輩子窩在裡面不出來嗎?」我又敲敲門問沈媛。
她已經三天沒吃飯了,我真的擔心她餓死在裡面。
小白鼠也不能這麼熬。
沒得到回應,我乾脆咬咬牙,叫沈昊拿了把錘子過來。
沒別的意思,我他爹不想睡沙發了!
結果一通蠻力,把門生生砸開後,映入眼帘的是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沈媛。
18
洗胃洗了一個晚上。
她剛醒,我就衝上去,「啪」地給了她一記耳光。
「你讀書讀傻了是不是!不就一破考試嗎,至於嗎,至於窩窩囊囊地把命搭上?!」
我實在氣得不輕,直到被護士拉開,才察覺自己臉上涼涼的,居然是哭了。
沈媛斷斷續續地抽噎:
「你救我……做什麼……讓我去死……我這種廢物……活著也沒用了……」
那一刻我失望極了,也恨極了她。
我恨她和沈昊這種天真到發傻的人,像永遠活在象牙塔里。
一個長不大,一個睡不醒。
寧可淪落到吞藥自殺這一步,也半點不敢反抗傷害自己的人嗎?
可陰差陽錯的,她乾的糊塗事倒激發了爸媽的悔恨之心。
他們守了沈媛一夜不肯合眼,現在更是恨不得跪下懺悔。
「媛媛,我們錯了,是爸爸媽媽做得不對,之前發生的事都不怪你。你千萬別再想不開了,爸爸媽媽不能沒有你……」
沈媛沉默了很久,用虛弱的聲音慢慢道:
「我想……報上海的學校……」
「好!好!爸爸媽媽什麼都答應你!」
我站在門口,詫異地望了她一眼。
她牽動了下嘴角,笑得有些悲涼。
19
沈媛恢復得不錯,住院期間堅持自己填報了志願,沒讓爸媽插手。
見她難得自己做了回主,我冷笑:
「你別告訴我這是苦肉計,笨死了。」
沈媛面無表情,望向窗外的湛藍天空。
「我也說不清自己在做什麼,安眠藥而已,死不了人的,但我當時真的只想一走了之。
「沒勇氣活著,也沒勇氣死,真是好滑稽……」
「但好歹起作用了,恭喜你。」我恨恨地從她手裡奪過蘋果,咬了一口。
「你瞧不起我們這種人,我知道。」
沈媛又拿了一個梨子,慢慢削著。
「但沈妙,世上能像你這麼特立獨行無法無天的人,終究只是少數,我能做到這一步,已經傾盡全力了。
「你對爸爸媽媽從來沒有期待,可我有過。」
不。
我也曾經是孩子,沒有哪個孩子會不渴求撫育者的愛護。
只是從爸媽為了沈昊對我拳腳相向的時候,我就醒悟了一個道理:
我必須為自己抗爭,否則永遠得不到和沈昊一樣多的陽光和雨露。
沈媛醒悟得比我晚,但這是沈家的女兒必然要經歷的東西。
「你們也很了不起,至少我一輩子也想不到還有吞安眠藥這種選項。」
我不想再多說,拍拍屁股起了身。
「是啊,換成你這瘋丫頭……」
沈媛的聲音幽幽地傳過來,「你會放一把火,把所有人都燒了。」
人是不穩定因子,在某個時候會突然產生質變。
出院那天,媽媽張羅著給沈媛做紅燒肉。
她拒絕了:
「我不喜歡吃紅燒肉,只有弟弟喜歡。」
爸媽都尷尬地頓了頓。
「……那,媛媛你想吃什麼?」
她眨眨眼,認真地想了想。
「豆腐吧,我很久沒吃豆腐了。」
20
沈媛出發去上海前,把中學六年的筆記、真題和輔導書都整理好給了我。
「以後遇到不會的地方,打電話跟我說。」
「不給你的好弟弟留一份?」
「他用不著,爸爸媽媽會給他準備的。」沈媛輕輕嘆了口氣,又拍拍我的肩膀,「妙妙,好好念書,至少將來要比我更厲害,女孩兒是沒有退路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