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螢幕上,「畜牲」兩個字跳動閃爍。
我接了,按了免提。
「媽!」陳昊的聲音又急又怒,「你搞什麼?律師函是怎麼回事?什麼一千萬?什麼債務?你是不是瘋了!」
我靜靜聽著,等他吼完。
「說話啊!」他更怒了,「你是不是被什麼人騙了?還是你聯合外人來坑我?我是你兒子!」
「陳昊,」我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律師函上寫得很清楚。你爸生前欠我哥哥一千萬,有借條,有銀行流水。現在你爸走了,你繼承他的遺產,債務也要一併繼承。」
「胡說八道!」他幾乎是在尖叫,「爸怎麼可能欠那麼多錢?我怎麼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情很多。」我說,「就像我不知道,你會在你爸屍骨未寒的時候,把你媽趕出家門。」
電話那頭頓住了。
幾秒後,他的聲音低了些,但依然強硬:「那是兩回事!媽,你現在在哪?我們見面談,這裡面肯定有誤會。」
「沒有誤會。」我說,「律師函是真的,借條是真的,債務也是真的。你如果選擇繼承遺產,就要還錢。如果放棄,房子存款都會用來抵債。」
「你——」他氣結,隨即又軟下語氣,「媽,我們是一家人,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你先回家,我們坐下來商量,行嗎?」
回家。
這個詞現在聽起來多麼諷刺。
「陳昊,從你把我的藥扔出門的那一刻起,那裡就不是我的家了。」
10
電話那頭傳來李悅的聲音,尖利刺耳:「跟她廢什麼話!讓她告!我就不信了,一張破紙能讓我們還一千多萬?做夢!」
陳昊似乎捂住了話筒,但隱約還能聽見他們的爭吵:
「你閉嘴!現在怎麼辦?」
「我怎麼知道!都怪你!當初我就說別那麼急……」
「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
爭吵聲遠去,陳昊重新對著話筒:「媽,你到底想怎麼樣?要錢?我沒錢!房子還在還貸款,我和悅悅就那點工資,你讓我們怎麼還?」
「那是你的問題。」我說,「就像我被趕出家門時,你也沒問過我怎麼辦。」
「你——」他又要發作,但強行壓住了,「好,好。你說爸欠錢,借條呢?我要看借條原件。」
「律師那裡有複印件。開庭的時候,你會看到原件。」
「媽!」他徹底急了,「你非要鬧到法院?讓人看笑話?爸剛走,我們就對簿公堂,你讓爸在天之靈怎麼安息?」
我閉上眼睛。
老伴的臉浮現在眼前,慈祥的,溫和的。
「陳昊,」我輕聲說,「你爸要是知道你這麼對我,他才真的會不安息。」
電話掛了。
哥哥從客廳走過來,遞給我一杯溫水:「難受麼?」
我搖搖頭:「比想像中容易。」
是真的。
原以為會哭,會心軟,會捨不得。
但當那些絕情的話從自己嘴裡說出來時,反而有種奇異的平靜。
就像拔掉一顆爛了很久的牙。
疼,但疼完了,是解脫。
11
接下來的三天,陳昊和李悅輪番轟炸。
電話、微信、簡訊,從憤怒指責到低聲下氣,從道德綁架到情感勒索,所有能用的招數都用遍了。
李悅甚至換了個號碼打給我,哭得梨花帶雨:「媽,我知道錯了,那天是我不對,我不該說那些話……但您也要理解我們啊,陳昊他爸剛走,他情緒不穩定,我也是心疼他才會……媽,您回來吧,我們好好孝順您……」
我靜靜聽著,等她哭完,然後說:「李悅,你嫁到我們家三年,我自問沒虧待過你。你愛吃紅燒排骨,我每周做。你說想要個名牌包,我攢了半年錢給你買。你媽媽住院,我連夜熬湯送去醫院。」
電話那頭安靜了。
「但我住院的時候,」我繼續說,「你在朋友圈曬新買的項鍊。我腰疼得起不來床,你說你要做美容沒空。陳昊把我趕出門,你在旁邊笑。」
「媽,我——」
「別叫我媽。」我說,「從你幫著陳昊扔我東西的那一刻起,你就不配叫這個字。」
電話又被掛了。
哥哥坐在旁邊聽完全程,搖搖頭:「這女人,演技太差。」
「不是演技差,」我說,「是根本沒用心。她覺得哭兩聲,說句軟話,我就會像以前一樣心軟。」
以前的我確實會。
但現在不會了。
6
12
第四天,陳昊終於忍不住,找到了哥哥的公司。
前台打電話上來時,哥哥正和我在辦公室喝茶。他看向我:「見嗎?」
我點點頭。
該來的總會來。
陳昊被帶進會議室時,我幾乎沒認出他。
三天不見,他鬍子拉碴,眼窩深陷,西裝皺巴巴的,領帶歪在一邊。
看見我,他眼睛一亮,隨即又暗下去。
「媽……」他聲音沙啞,「你真在這兒。」
我沒說話。
哥哥讓人撤走了他即將坐下的椅子。
「有事就說,有屁快放!」哥哥沒好氣道。
陳昊像是沒聽到,徑直走到我面前:「媽,我們別鬧了行嗎?回家吧,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他蹲下來,抓住我的手。
那雙手在抖,很冰。
「我知道我不該趕你走,我那天是昏了頭了,爸走了我太難過,又怕你一個人在家出事,才想著送你去養老院……」他語無倫次,眼睛紅了,「媽,你原諒我,我們回家,我以後一定好好孝順你,我發誓……」
我看著他的眼淚,心裡一片麻木。
這些眼淚,有多少是真的後悔,有多少是怕失去財產?
「陳昊,」我抽回手,「律師函你收到了。選擇繼承,就還錢。選擇放棄,房子存款用來抵債。沒有第三條路。」
他的表情僵住了。
幾秒後,那點可憐的哀求從他臉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煩躁和怒意。
「你就非要逼死我嗎?」他站起來,聲音抬高,「一千四百萬!我拿什麼還?賣了房子我也還不起!你是不是想讓我去坐牢?啊?」
「法律沒有規定還不起債就要坐牢。」哥哥冷冷開口,「但如果你惡意轉移財產、逃避債務,那是另一回事。」
陳昊猛地轉向哥哥:「都是你!是不是你唆使我媽的?你們兄妹倆合起伙來坑我!」
「坑你?」哥哥笑了,那笑容很冷,「陳昊,那一千萬,七年前就打到了你爸媽帳戶上。這些年,你讀書、留學、買房、結婚,用的都是這筆錢。現在你爸走了,債主來要債,天經地義。」
「那我爸為什麼不告訴我?」陳昊吼道,「他要是早告訴我,我——」
「你怎麼樣?」哥哥打斷他,「你會不讀書?不買房?不結婚?陳昊,別把自己說得那麼無辜。你享受了這筆錢帶來的好處,現在就得承擔後果。」
13
陳昊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話。
他跌坐在椅子上,雙手抱頭。
良久,他抬起頭,眼裡布滿血絲:「媽,你真要這麼絕?」
「絕?」我輕聲重複這個字,「陳昊,把我趕出家門的時候,你想過『絕』這個字嗎?把我的藥扔在樓梯轉角的時候,你想過嗎?讓我去養老院,說我對誰都好的時候,你想過嗎?」
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現在你覺得絕了,」我站起來,俯視著他,「是因為刀子割到了你自己身上。」
說完,我轉身走出會議室。

哥哥跟出來,輕輕帶上門。
門合上的瞬間,我聽見裡面傳來壓抑的、野獸般的低吼,還有拳頭砸在桌子上的悶響。
「還好嗎?」哥哥問。
我點點頭,又搖搖頭。
說不上來。
心還是疼的,但那種疼已經變得鈍了,麻木了。
像一塊冰,凍得太久,反而感覺不到冷。
接下來的兩周,進入了法律程序。
陳昊沒有放棄繼承。
如陳律師所料,他捨不得那套房子和十五萬存款。他選擇了繼承,也意味著選擇了債務。
法院的傳票送到了他家。
同時送到的,還有我的訴訟申請:要求陳昊在繼承遺產範圍內清償債務,不足部分繼續用個人財產償還。
這期間,我又見過陳昊一次,在法院的調解室。
李悅也來了,挺著微微隆起的小腹——我才知道,她懷孕三個月了。
她看見我,眼神躲閃,手指緊張地絞著衣角。
調解法官是個五十多歲的女法官,面容和善,語氣溫和:「都是一家人,何必鬧到這一步。老太太,兒子兒媳也知道錯了,您看能不能各退一步?」
14
我沒說話。
陳昊抓住機會,急切地說:「媽,悅悅懷孕了,您要做奶奶了。您忍心讓孩子一出生就背債嗎?忍心讓我們賣房子流落街頭嗎?」
李悅配合地抹眼淚,手護著小腹。
法官看向我,眼神裡帶著勸解。
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從包里拿出手機,點開老王發我的那段視頻。
音量調大。
陳昊的聲音在安靜的調解室里響起:
「這些破爛趕緊處理掉,看著礙眼。」
「爸都走了她還想賴著不走?想得美。」
「養老院我都聯繫好了,明天就送走。」
畫面里,李悅嘴角那絲笑清晰可見。
視頻播完,調解室一片死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