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開始默默地收集證據。
每一次提交的時間,每一次被打回的理由,每一次她和別人的不同對待,我都用手機錄了音,或者截了圖。
我不知道這些東西有什麼用,只是下意識地覺得,總有一天會派上用場。
我甚至想過找周總告狀,但就像上次在茶水間那樣,他太忙了,忙得沒時間聽一個底層員工的抱怨。在他的世界裡,有比我這點破事重要一百倍的合同和項目。
他不是壞,他只是不在乎。
就像他剛才在電話里質問我「錢都花哪去了」一樣,他根本就沒想過,他的員工會因為給他墊付公款而活不下去。
「吱呀――」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王姐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她顯然是匆忙趕來的,頭髮有些亂,臉上還帶著睡意和不滿。
當她看到我時,眼神里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又恢復了那種職業化的假笑。
「周總,這麼晚叫我來,有什麼急事啊?」她嗲著聲音問,好像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我看著她,覺得這個女人真可怕。她就像一條蛇,一條色彩斑斕,卻劇毒無比的蛇。
04
周總沒有看她,而是指了指桌上的那個牛皮紙袋,聲音冷得像冰。
「王莉,你給我解釋一下,這是怎麼回事。」
王姐的目光落在紙袋上,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她走過來,拿起紙袋,抽出裡面的單據。
她的手指一張一張地翻過那些發票,翻得很慢。
辦公室里安靜得能聽到她指甲划過紙張的「沙沙」聲。
「哦,是江陽的報銷單啊。」她終於開口了,語氣輕鬆得像在談論天氣,「我正準備給他走流程呢,這不是還沒到月底結帳日嘛。」
我冷笑一聲。
周總猛地抬頭,死死盯住她:「還沒到結帳日?九月份的單子,到現在十月底了,你告訴我還沒到結帳日?」
王姐似乎被周總的怒火嚇了一跳,但她很快鎮定下來,露出一個委屈的表情。
「周總,您是知道的,我們財務制度很嚴格的。江陽他……他交上來的單子,問題實在太多了。不是這裡不合規,就是那裡缺材料。我也是為了公司好啊,萬一審計查出問題,負責的還是我呀。」
她說著,還瞥了我一眼,眼神裡帶著一絲責備,好像我是個不懂事的麻煩精。
「問題太多?」周總從我放在桌上的手機里,拿起了我那個工作手機,點開了備忘錄,扔到她面前,「你自己看看,這上面記錄的,是不是你說的那些問題?」
王姐拿起手機,臉色瞬間就變了。
那上面,清清楚楚地記錄著:
「9月20日,提交。王姐說發票粘貼不規範,打回。」
「9月25日,二次提交。王姐說金額大寫有誤,打回。」
「10月9日,三次提交。王姐說餐費無明細,打回。」
「10月15日,提交十月報銷單。王姐說領導簽字順序錯誤,打回。」
「10月22日,再次提交。王姐說一張計程車票有塗改痕跡,整單打回。」
……
一條條,一樁樁,像刻在石碑上的罪狀。
王姐的臉,從紅到白,再從白到青,精彩紛呈。她的手開始發抖,嘴唇哆嗦著,說不出一句話。
「王莉。」周總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再問你一遍,這些,是不是你乾的?」
「我……我……」王姐的冷汗下來了,她求助似的看向我,眼神裡帶著一絲乞求。
我沒理她,只是平靜地看著周總。
今天,我不是來跟她吵架的。我是來解決問題的。
「周總,我這裡還有點東西,您或許也想看看。」
我拿出自己的私人手機,點開了一個文件夾。
裡面是幾段錄音和一段視頻。
我先點開了一段錄音。
是我和王姐的對話。
「王姐,這張發票真的補不了明細,餐廳說他們系統就是這樣。」
「那我也沒辦法,規定就是規定。小江啊,不是我為難你,換了誰來都一樣。」她溫和的聲音從手機里傳來。
我緊接著點開了那段視頻。
視頻有些晃動,是我在財務室門口偷拍的。
畫面里,小胖拿著那張白條,嬉皮笑臉地遞給王姐。
「王姐,江湖救急。」
「你小子,又亂花錢。」王姐笑著,從抽屜里數出五百塊錢給他,連白條都沒仔細看。

視頻播放完畢。
辦公室里,落針可聞。
王姐的臉已經毫無血色,像一張白紙。她癱坐在椅子上,目光呆滯。
周總死死地盯著她,眼神里像是要噴出火來。他拿起桌上的煙灰缸,似乎想砸過去,但舉到一半,又重重地放下了。
「王莉。」他一字一頓地說,「你真行啊。」
他站起身,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
整個公司的生死存亡都壓在他肩上,而他最信任的財務主管,卻在背後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逼走他最得力的幹將。
他停下腳步,轉身看著我,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嚴肅。
「江陽,對不起。」
他說。
「這件事,是我的失職。」
然後,他轉向王姐,聲音里不帶一絲感情。
「你,現在,把江陽所有的報銷單,一分不差地,全部給我算出來。然後,從你自己的帳上,轉給他。」
王-姐猛地抬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周總!我……我哪有那麼多錢!」
「我不管你有沒有!」周總一拍桌子,「挪用公款也好,貪污受賄也好,那是你自己的事!今天早上六點之前,江陽的帳上必須看到這筆錢!否則,你就等著承擔後果!」
他指著王姐的鼻子,手指都在發抖。
「還有,那個南城的項目,現在,你去。」
05
「什麼?」王姐尖叫起來,聲音刺破了凌晨的寧靜,「周總,您讓我去?我……我怎麼去啊?我不懂業務啊!」
「你不懂?」周總冷笑,「我看你懂得很。你不是懂制度嗎?懂規矩嗎?現在公司有難,你就應該身先士卒。機票,你自己想辦法。客戶,你自己去搞定。搞不定,你就別回來了。」
王姐徹底傻了,她看著周總,又看看我,嘴巴張了半天,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讓她一個做財務的,去談一個關係到公司命脈的項目,這不等於直接宣判了她的死刑嗎?
「周總,不行啊,我真的不行!」她幾乎要哭出來了,爬過來想去抓周總的褲腿。
周總厭惡地後退一步,避開了她的手。
「別跟我說行不行。這是命令。」他看著手錶,「現在是四點一刻,離六點還有不到兩個小時。你是先轉帳,還是先訂票,你自己選。」
王-姐癱在地上,眼神絕望。
我站在一旁,冷眼看著這場鬧劇。
這就是職場。前一秒你還可以把別人踩在腳下,後一秒,你就可能跌入深淵。
周總不再理會她,轉身走到我面前,語氣緩和了許多。
「江陽,我知道,光是這樣處理,還不夠解你的氣。」他嘆了口氣,「等這件事處理完,公司會對她做出正式處分。你……先別急著做決定,好嗎?公司需要你。」
我看著他疲憊的臉,沒有立刻回答。
信任一旦被打破,就很難再復原了。
周總見我沒說話,從自己錢包里抽出一張銀行卡,塞到我手裡。
「這裡面有點錢,密碼六個八。你先拿著應急。算我……個人借給你的。不用還。」
我捏著那張卡,它很薄,卻感覺很重。
「周總,這就不必了。」我把卡推了回去,「公是公,私是私。」
周總愣了一下,隨即苦笑一聲,把卡收了回去。
「好,好。是我唐突了。」他搓了搓臉,「那你先回去休息。等天亮了,我們再說。」
我點點頭,拿起桌上屬於我的那個空文件袋,轉身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我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癱在地上的王姐。
她正抬起頭,用一種怨毒的眼神看著我。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刀,恨不得在我身上剜下幾塊肉來。
我心裡明白,這件事,還沒完。
她這樣的人,是不會輕易認輸的。
我沒再停留,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蕩蕩的,我的腳步聲格外清晰。
回到家,天已經蒙蒙亮了。
我把自己摔在床上,什麼都不想,很快就睡了過去。
這一覺睡得昏天暗地,直到被手機鈴聲吵醒。
拿起來一看,是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裡面傳來一個小心翼翼的聲音。
「喂,請問……是江陽先生嗎?」
「我是,你哪位?」
「啊,江先生您好,我是公司財務部的,我叫小張。」
財務部?我皺了皺眉。
「有事嗎?」
「那個……江先生,是這樣的。周總一早就吩咐了,讓我給您處理報銷。您的三萬七千二百四十塊錢,已經打到您工資卡上了,您方便查收一下嗎?」
我愣住了。
這麼快?
我掛了電話,立刻點開銀行App。
餘額那裡,一串數字明晃晃地顯示著:37290.50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