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鬧!」
「簡直是胡鬧!」
閻王爺指著黑衣叔叔,怒目圓睜。
「生死簿上寫得清清楚楚,王嬌嬌陽壽已盡!」
「你抓來的這是誰?這是王念念!」
「這孩子還有七十年的陽壽!以後是要當老師,兒孫滿堂的命!」
「你這勾魂使者是怎麼當的?眼睛瞎了嗎?!」
黑衣叔叔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閻王爺息怒!並非屬下失職!」
「是這孩子......是她自願頂替的!」
「她說她是姐姐,願意用自己的命換妹妹的命!」
閻王爺愣住了。
他那一雙銅鈴般的大眼,看向了跪在地上的我。
眼神里的怒火變成了震驚,最後化作了一絲憐憫。
「小丫頭,你是自願的?」
我點了點頭,額頭貼在冰冷的地面上。
「閻王爺爺,是我自願的。」
「我是姐姐,外婆說姐姐要讓著妹妹。」
「嬌嬌身體不好,爸媽不能沒有她。」
「我身體好,我能扛。」
我抬起頭,眼裡含著淚,卻帶著笑。
「而且,我已經給媽媽過完生日了,我沒有遺憾了。」
「求求您,別帶走嬌嬌,把我的命給她吧。」
大殿里一片死寂,連那些負責行刑的小鬼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呆呆地看著我。
閻王爺嘆了口氣。
「傻孩子啊。」
「這世上哪有姐姐必須替妹妹死的道理?」
他大手一揮,一面巨大的鏡子出現在大殿中央。
鏡面波光粼粼,像是水面。
「來人,開塵世鏡!」
「本王倒要看看,這對父母,到底值不值得你這麼做!」
「若是不值得,本王今日就為你做主,讓你還陽!」
鏡子裡,是我死後的那個病房。
此時已經亂成了一鍋粥,警察來了,法醫也來了。
爸爸癱坐在地上,雙眼無神,手裡緊緊攥著我那件紅棉襖的一角。

媽媽正抓著醫生的領子,歇斯底里地大喊:
「怎麼可能是心力衰竭?!」
「她才十二歲啊,她平時壯得像頭牛。」
「肯定是你們醫院誤診!是你們害死了她!」
醫生嘆了口氣,一臉無奈地甩開媽媽的手,把一份屍檢報告拍在了桌子上。
「這位家長,請你冷靜點。」
「屍檢結果顯示,這孩子長期營養不良,嚴重貧血。」
「她的胃裡幾乎沒有食物,只有一點沒消化的生紅豆和......大量的胃酸。」
「而且,她身上有多處陳舊性傷痕,骨折癒合不良的痕跡也有好幾處。」
醫生指著報告上的一行行字,語氣越來越嚴厲。
「不僅如此,她這次還是帶著重度肺炎去世的。」
「高燒至少燒了兩三天了,肺部感染非常嚴重。」
「你們做家長的,平時到底是怎麼照顧孩子的?怎麼一點都不知道?」
「這簡直就是虐待!」
虐待,這兩個字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爸媽的心上。
媽媽瞬間安靜了。
她顫抖著拿起那份報告,看著上面觸目驚心的文字。
長期營養不良,多處舊傷,重度肺炎。
她的手開始劇烈地顫抖,眼淚奪眶而出。
「肺炎?她......她沒說過啊。」
「她說她頭疼,我以為她是裝的。」
「她說她餓,我,我讓她吃麵包。」
這時候,一個警察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個泛黃的日記本。
那是從我的枕頭底下找到的。
「這是死者的日記。」
警察把日記本遞給爸爸,眼神里滿是責備。
爸爸顫抖著翻開日記本,每一頁,都記錄著我卑微的心事。
「二月十日。今天幫妹妹背了黑鍋,打破了花瓶。媽媽罵我是掃把星,但我沒哭。我是姐姐,我要保護妹妹。我是不是很棒?」
「五月八日。今天爸爸給我買了一個特價麵包,雖然有點硬,也不太甜,但我很開心。爸爸還是愛我的。」
「八月十五。外婆我想你了,媽媽今天抱了嬌嬌好久,我也想讓媽媽抱抱。但我身上髒,媽媽不喜歡。」
「十月一日。如果我死了,媽媽會想我嗎?哪怕只有一分鐘也好。」
「啪。」
日記本掉在了地上。
爸爸捂著臉,發出了野獸般的嚎哭聲。
「念念啊!我的念念啊!」
「爸爸錯了!爸爸真的錯了!」
「我是畜生!我不配當爸爸啊!」
媽媽撿起日記本,死死地抱在懷裡,哭得撕心裂肺,幾度昏厥。
「把女兒還給我,求求老天爺,把女兒還給我!」
「我不也是好媽媽,我是魔鬼啊!」
鏡子外,我看著他們哭得那麼傷心。
心裡並沒有想像中的快感,反而覺得悶悶的,有點疼。
原來,我也能讓他們哭得這麼傷心嗎?
,閻王爺冷哼一聲,「光你看有何用?本王要讓他們也看看,看看他們逼死了一個什麼樣的好女兒!」
他朝著塵世鏡一指,沉聲喝道。
「入夢!」
鏡子裡的畫面瞬間扭曲,我看見病房裡的爸爸媽媽猛地昏睡過去,他們的魂魄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拉扯著,出現在鏡子前,茫然地看著四周。
他們看不見我,也看不見閻王爺,只能看到鏡子裡即將上演的一切。
「這便是本王給你的機會,也是給他們的審判。」
鏡子裡的畫面一轉,回到了那個暴雨天。
我抱著那袋糖炒栗子,在泥濘的積水裡奔跑。
那一跤摔得真的很重,膝蓋重重磕在尖銳的馬路牙子上,鮮血瞬間染紅了渾濁的積水。
鏡子前的媽媽看到這一幕,身體猛地一顫。
她想起我一瘸一拐回到病房的樣子,想起自己當時只顧著斥責我吵醒了嬌嬌。她死死咬著自己的手背,壓抑著哭聲,血從齒縫間滲出來也渾然不覺。
「那麼大的雨,我怎麼就讓她去了啊!」
「她回來的時候腿都流血了,我竟然一眼都沒看,我怎麼能沒看啊!」
媽媽抬起手,狠狠一巴掌扇在自己臉上,清脆的響聲迴蕩在大殿里。「我只顧著罵她吵醒了嬌嬌......我真該死啊!」
爸爸在旁邊,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全身都在發抖。
畫面又變了,是廚房裡,我被推倒的那一幕。
嬌嬌手滑打翻了碗,爸爸衝進來,不分青紅皂白地把我推倒在滿地滾燙的熱水和碎瓷片上。
我倒在血水裡,手掌被鋒利的瓷片割得鮮血淋漓。
那一刻,我眼裡最後的光,徹底熄滅了。
我就那樣癱坐在血水裡,茫然地看著爸爸小心翼翼地給嬌嬌吹著她根本沒有受傷的手。
那個眼神,像一隻被人遺棄的小狗。
爸爸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那張臉因為憤怒而扭曲,那雙眼睛裡沒有一絲對我的憐惜。
他再也站不住了,雙腿一軟,跪在了地上。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我當時是急昏了頭!我不知道你受傷了啊!念念!」
他伸出顫抖的雙手,對著空氣胡亂地抓著,像是想抓住那個受傷的我,給我包紮。
「念念!爸爸給你吹吹!爸爸給你包紮!」
可他什麼都抓不住,只能一遍遍地用額頭撞擊著冰冷的地面,發出沉悶的聲響。
「是我錯了!是我該死啊!」
最後,畫面定格在那個深夜。
我小小的身影,在黑暗中顯得那麼單薄,那麼堅定。
我對著空氣里的黑衣叔叔談判。
「叔叔,我不跑,命給你。」
「但我能不能晚三天再走?後天是媽媽生日,我想給她過完這個生日。」
這句話一出來。鏡子內外的世界仿佛都靜止了。
媽媽跪在地上,把頭磕得砰砰響,額頭很快就一片血肉模糊。
她像是瘋了一樣,對著鏡子裡的我伸出手,聲嘶力竭地哭喊。
「不要!念念不要!」
「媽媽不過生日了!媽媽什麼都不要了!媽媽只要你活著!」
「把我的命拿去吧!別帶走我的女兒!」
「求求你們了!把女兒還給我!」
她終於知道了,她最在乎的那個生日,是女兒用生命換來的最後三天。
她吃的那塊蛋糕,是我用所有的積蓄買的。
而她,卻嫌棄它丑,嫌棄它難吃。
甚至在我死前,都沒給我一個正眼,一句關心。
那個瘦弱的孩子,用盡最後的力氣,只想讓她開心一次。
而她,親手碾碎了那份卑微的愛。
閻王爺合上了生死簿,目光沉沉地看著我。
「王念念,你看,他們後悔了。」
「他們願意用自己的命換你回來。」
「只要你點頭,本王可以破例,讓你還陽。」
「既然是抓錯了,那就該撥亂反正。」
「讓那個陽壽已盡的王嬌嬌下來,你回去。」
「你還可以繼續活七十年,當老師,兒孫滿堂。」
我愣住了。
回去?回到那個家?
看著爸媽為了嬌嬌的死痛不欲生?
看著他們日日夜夜看著我這張臉,想起死去的嬌嬌?
那時候,他們的後悔,會不會變成怨恨?
會不會指著我的鼻子罵。
「為什麼死的不是你?!」
「是你剋死了妹妹!」
我想像著那個畫面,渾身發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