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瞿嘴角向下扯了扯,眼睫微微下垂,端著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
「那能抱一下嗎?」
我:……
我沒回話。
他就睜著濕漉漉的眼眸看我,眼都不眨。
四目相視。
「……抱抱抱,抱完就滾去睡——」
「覺」字還未說出口,我就被結結實實地圈住了。
鼻尖是家裡熟悉的沐浴露香味,相貼的胸膛傳來震耳欲聾的心跳聲。
程瞿抱了許久。
我沒有掙脫,腦子裡反而詭異地想著,他的懷抱挺暖和的。
又過了一會兒,程瞿放開了我。
笑得露出了八顆牙,伸手撥了撥我的額發。
「去睡吧,做個好夢。」
「晚安。」
我:「……晚安。」
11
「宋醫生,患者術後情緒很不穩定,經常摔東西,你看這……」
我掃了一眼患者身體狀況記錄。
「患者腺體之前有嚴重損壞,雖然做了手術,但還是無法恢復到原本的健康狀態,信息素會發生紊亂。」
「紊亂的信息素會作用於大腦皮層,影響他的情緒,患者會有類似躁動症的情況,這是無法避免的,盡力安撫吧。」
「另外記得別讓 omega 患者或家屬靠近這個病房,免得受影響。」
我查看了一下因為鎮定劑安靜睡過去的患者,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項,才結束了上午的查房工作。
程瞿田螺姑娘似的抱著個保溫桶,在醫院食堂乖乖等著我。
我一到,他就獻寶似的遞過來。
「嘗嘗看,我昨晚特意吩咐我家阿姨現熬的。」
我無奈:「我說過很多次了……真的不用這麼麻煩。」
這天天一來二去的,他也不嫌累。
「不麻煩,這怎麼能叫麻煩呢!」
程瞿坐在我對面,托著下巴,眯著眼睛笑。
「為了讓你給我個名分,我做什麼都可以的。」
放屁。
讓他別送,他還不是一樣要送。
自從上次在我家借住過後,這人就渾身浪勁兒。
追名分追個不停。
「我都在你家住過一晚了,四捨五入咱就是同居了,你什麼時候給我名分?」
「今天天氣不錯,晴了,給個名分?」
「你看這隻貓,可不可愛,可愛的話給我名分?」
諸如此類。
剛開始我還會義正言辭地拒絕。
而這幾日我已經聽麻木了,已經學會了習慣性無視這句話。
現在甚至還能面無表情地接上:「給給給,等你這個 alpha 什麼時候能生孩子,我就什麼時候給。」
他欣然答應。
「生孩子?沒問題啊,我努力。」
「只是要辛苦你了,你要是願意和我生孩子,孩子可以跟你姓。」
我:……
我又不遺餘力地踩了他一腳。
踩得他差點發出一聲哀嚎,但由於是公眾場合,又硬生生憋住了。
不過,如果以後真的……
那有些問題還是要面對的。
我正起神色。
「程瞿,我是 beta。」
「我知道啊。」
「beta 不易受孕。」
他嘻嘻一笑:「沒事,十次不行就一百次,我一定努力。」
我:……
算了。
多餘說。
12
飯後,程瞿送我到住院部。
他實在是粘人得緊。
要是再不阻止,就直接跟我進辦公室了。
再三催促他離開後,他才戀戀不捨地轉身,像個被拋棄的怨婦。
我看著他的背影,淺笑出聲。
正要進門時,一個患者在走廊上疾步沖我而來。
是上午查房的那個 alpha,許磊。
我蹙起眉。
「你做完手術沒兩天,不宜跑動,回床上休——」
我聲音戛然而止。
因為這個患者眼神兇惡,正手持一柄尖刀,明晃晃地對著我脖子。
周圍立刻爆發出一陣尖叫。
其他醫生護士立刻三三兩兩圍了上來,沉聲讓他冷靜。
我呼出一口氣,開口:「你有什麼需求,可以直接跟我談。」
許磊挾持著我轉了個身,情緒很不穩定地破口大罵。
「去你媽的狗逼醫院,給我腺體手術做成這個鬼樣子。」
「我是 alpha,腺體沒修復好,我以後在外面還怎麼做人!」
「給老子重做!」
我心裡一沉。
當醫生的,最怕遇見這種蠻不講理、對自己身體狀況毫不接受的患者。
他的腺體損傷太嚴重了,要想修復成原本正常狀態是完全不可能的。
正對面,主任也在試圖穩住許磊。
「這位患者,你先冷靜一下,我非常理解你現在的心情。你的腺體幾乎全損,我們給你做的已經是全國最精密的修復手術了,你術後恢復良好,後續定期服藥,是不會影響正常生活的。」
「你放開宋醫生,我可以跟你詳細說明——」
「放你媽的屁!」許磊怒目大吼。
「什麼不會影響生活,老子腺體功能不正常,走出去別人會罵我是個殘廢!老子的臉往哪兒放?」
「別他媽囉嗦,給我重做,不然我現在就宰了他。」
刀尖越來越近,離喉管只差分毫。
許磊呼吸急促,怒火已經在失控邊緣。
只要他手腕一動,我極有可能命喪當場。
我閉上眼,讓自己穩住情緒。
「許磊,我就是你的主刀醫師,我可以為你重新做手術,你把刀放下,我們好好聊聊。」
「就你這個小白臉做的?」
許磊啐了一口。
「你給老子搞成這鬼樣,我不信你,我要換人!」
另一位醫生急切出聲:「宋醫生是全國唯一一個有能力做這手術的醫生,換不了人,你——」
「換不了?!」
許磊高聲打斷,情緒陡然激動。
「你們就是不想給老子做!黑心醫院,一群庸醫。」
「做不了,那就都他媽別活了。」
我一凜。
千鈞一髮之際,我正要抬手格擋,突然喉間一松。
許磊突然被一個身影扯到一邊,兩個人激烈地扭打在一起。
我瞳孔一縮。
程瞿怎麼回來了?
還沒放下去的心臟又立刻提起來。
程瞿雖然也是 alpha,但是許磊現在是完全被情緒支配,加上信息素紊亂帶來的躁動,打法是完全不管不顧、不要命的。
好在周圍立即有人上去幫忙。
可許磊即將被制服時,突然爆發出一股恐怖的力量,掙脫所有桎梏,抬手對著程瞿一刺!
這一刻時間被拉得無限長。
我心臟幾乎停跳,平生頭一回如此驚恐地吼出聲。
「程瞿!!!」
13
「程瞿,你別睡,你看看我,別睡好不好?」
「你一定會沒事的,一定會沒事的。」
我跟著推車奔向手術室,緊繃的神經在斷裂邊緣。
程瞿的腹部插著尖刀,衣服已經被鮮血染紅。

他蒼白著臉,抓住我的手腕。
「宋逸……如果我真的活不成了,那我的遺願是……」
他聲音細弱。
我側下身體全力去聽。
「你說什麼?」
「名分……」
這個蠢貨!
什麼時候了還想這些!
我緊握住他的手,聲音顫抖得不像話:「你好好活著,你活著我就什麼都答應你。」
一聲悶響,手術室大門轟然緊閉。
我在原地站了良久,久到腿都沒有知覺,才坐到一側長椅上,將頭深深埋進臂彎里。
護士端著托盤走過來:「宋醫生,你的傷……也處理下吧。」
我抬起頭,摸了下脖子。
被劃到的淺淺傷口上還有未乾的血跡。
我閉上眼,過了兩秒復又睜開。
「放著吧,我自己處理。」
14
程瞿大概是有老天眷顧,腹部臟器眾多,那一刀沒有傷到要害。
沒有生命危險,但要靜養。
病床上,程瞿眼睛緊閉,嘴唇蒼白。
六個小時前,他還活蹦亂跳地惹人嫌。
現在卻躺在冷冰冰的醫院,剛從鬼門關里走了一遭。
還是為了我。
這個男人……能為了我,命都不要……
傻子。
我將程瞿放在被子外的手攏進掌心,緊緊握著。
良久後,頭上傳來點動靜。
我立即抬頭,看見程瞿已經顫顫巍巍睜開了雙眼。
我連忙湊上去:「感覺怎麼樣?你可能會有頭暈的現象,但這是麻醉藥物還沒代謝完全的正常反應,還有……」
程瞿微張著嘴說了句什麼。
我側耳貼過去。
「什麼?」
「我活著。」
我手指緊了緊,「嗯,你活著。」
「我聽到了,」程瞿眨了眨眼,「你說只要我活著,你什麼都答應我。」
我一頓。
「我們什麼時候結婚?我要備多少彩禮?孩子生幾個?」
我:……
程瞿大概是天賦異稟,受了這麼重的傷,腦子裡居然想的是這個。
我面色複雜:「你現在最重要的是好好養傷。」
「不,」程瞿一臉執拗,「我現在最重要的是討老婆。」
這人!
我氣得作勢要走,他立即抬手拉我。
動作牽扯到腹部,疼得他嘶了聲。
我立刻擔憂地湊上去。
「你別動!傷口會滲血的。」
程瞿委委屈屈:「你說話不算話。」
他就這樣,睜著眼睛,一動不動地看我。
四目相對。
良久後,我敗下陣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