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程昱在 ICU 的第一天,我哥看著站在窗外不停往裡望的我,表情有些無奈。
第二天,他看不下去了,趕我回學校上課。
「那他醒了你告訴我一聲。」
「嗯。」我哥似有些恨鐵不成鋼。
我心事重重地走了。
程昱從手術結束到現在一直處於昏迷的狀態,我每次透過玻璃窗看見他渾身裹滿紗布的樣子,心裡一陣陣揪著疼。
聽說城南的福嚴寺求平安最是靈驗,從醫院出來後,我徑直打車去了城南。
從山腳到山頂,我每跨一步台階都在心裡默念程昱的名字,祈禱他能早日平安醒來。
在廟裡燒了香求了平安符,再回到醫院也才三點,下課時間沒到,怕我哥知道我沒去上課,我沒敢進去,硬是在醫院外面等到了六點才假裝剛從學校趕過來的樣子進去。
結果沒看到我哥,守在外面的人變成了秦兆川。
「弟弟這麼快就來了,吃飯沒?我剛把你哥換出去吃飯。」
我點頭。
「現在沒啥事兒了,程昱下午醒了一趟又睡回去了,醫生說明天就能轉普通病房,你在學校好好上課,不用天天往這邊跑。」
程昱轉回普通病房後,我沒有再去過醫院。
距離入學第一次摸底考試只剩下一周的時間,我前面又欠了幾天的課,每天眼睛一睜除了上課就是去圖書館,再踩著宿舍門禁時間回去。
白天還好,晚上夜深人靜時情愫就會被無限地放大。
我握著為程昱從福嚴寺求來的平安符,希望他此後都能平安順遂。
考完試那天,我去福嚴寺還了願,回去的時候還是沒忍住拐了個道。
在護士站問到程昱的病房號以後,我抹了把額頭上的汗,快步走到門口後硬生生地頓住了。從門上的玻璃窗可以看到病房全貌。
程昱靠在病床上,一個面容姣好的女生正坐在床邊剝著橘子。
女生剝好了橘子,笑著遞給程昱,程昱接過橘子的時候也笑了笑。
這是我沒預想過的場面,整個人都僵在了門外,手腳發麻,半天沒緩過勁兒來。
在一旁換藥的護士看了他們一眼,直夸登對。
女生笑得更明媚了。
我晃開視線,轉身靠在牆邊,腳下有些發虛,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才轉身離開病房。
這一刻,我才終於肯承認自己真的會錯了意。
回去時在醫院門口遇到了我哥,我沒讓他看到我,怕自己會忍不住哭出來,閃身躲進了一旁的灌木叢里,等他走遠了才出來。

我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從天亮到天黑,雙腳麻木得沒有知覺了,才隨便找個地方坐下。
手機響起,室友們問我在哪兒,還去不去團建。
我才想起考試之前約好了今天晚上要出去團建。
先去吃了飯,轉場的時候,我們都默契地避開了秦兆川的酒吧,他們是不想再被拉著試酒,而我則想找個不會遇到熟人的地方療傷。
12
都是年輕人,場子很快就熱了起來。
我沒參與他們的遊戲,窩在沙發的一角喝酒,甜的、苦的、辣的……什麼都能灌上一口。
昏昏沉沉中,總感覺有人在盯著我,帶著一股殺氣。
我沒管,晃晃腦袋,起身去了趟洗手間,冷水潑在臉上,水滴順著下頜角浸濕了衣服,我才清醒了些。
鏡子照出我狼狽的模樣,我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珠,苦笑了一聲。
身後突然走出來一個人,他拿著紙巾替我擦拭,動作很輕柔。
「阿言,你也是吧?」
我回頭看他,沉默。
他問得隱晦,我們卻都心知肚明。
開學第一天,在宿舍里,他看我的眼神就不清白。
見我沒否認,張宇眼睛亮了一下,另一隻手抬起來似是要捧上來時,洗手間又走進別人。
一個西裝革履的高大男人。
他從進來視線就一直落在我身上,眼神犀利。
我緊張地咽了口唾沫,今天那道一直帶著殺氣的視線終於找到了來處,可是我不明白什麼時候得罪過這號人物,我甚至都沒有見過他的記憶。
「是你吧?」
「......什麼?」
「是你摸了秦兆川的腹肌。」肯定的陳述句。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他視線來回掃視了一下我的雙手:「哪只手?」
靠!
我回過味兒來了,人也麻了,手下意識地背到身後,正打算辯解一下,一道聲音在門口響起:「嚴老狗,你嚇誰呢?」
面前的男人眼神瞬間柔和了下來。
秦兆川從門口走進來時,我感覺他整個人都冒著金光。
秦兆川擠開他口中的「嚴老狗」,站在我面前:「怎麼回事兒,弟弟,怎麼跑我死對頭家喝酒,跟哥生分了是不是?」
秦兆川摟著我的肩走出廁所時,我如芒在背,第一次意識到保持距離真的可以保命。
被這麼一嚇,我酒醒了大半,也沒有心情再喝了,直接回了宿舍。
剛爬上床,我哥的視頻就甩了過來,我才知道,我剛進酒吧沒多久,嚴老狗就拍了視頻發給秦兆川,秦兆川轉手就發給了我哥。
「許樂言,怎麼回事兒今天?」
我哥的聲音從手機里傳出來時,我憋了一天的眼淚還是流了下來,假裝手滑拿不住手機,手機掉到床上,對著天花板:「我錯了,哥,好睏,眼睛快睜不開了,你明天再罵行不行?」
許是濃重的鼻音沒掩蓋住,我哥頓了幾秒後,嘆了一口氣:「好好休息,沒有下次。」
掛了視頻,我盯著手機微信介面發獃,有一個好友申請,打招呼內容是:言言。
我一眼就認出了那個頭像,水霧再次模糊視線時,我忍不住嗚咽出聲:「程昱,我都決定放下你了,為什麼又來招惹我?」
13.
我沒有同意程昱的好友申請,只是盯著那個介面直到眼睛酸痛,閉上眼腦海里都是今天在醫院看到的畫面。
後來昏沉沉地睡著了,畫面變成了婚禮殿堂。
我在台下,看著程昱為他的新娘戴上鑽戒,我想阻止,卻發不出聲。
醒來時,眼角有淚水滑過,模糊的視線中,有個人站在我床邊。他擦去我眼角的淚,聲音很輕地問:「怎麼了,阿言,是夢到什麼傷心的事兒了嗎?」
我避開他的手,坐起來揉了揉眼睛,儘量讓自己清醒一些,才看向張宇,嚴肅道:「張宇,我不是。」
昨天出了廁所後,張宇就一直和我保持著距離,沒有機會再說這件事兒。
我不喜歡張宇,也不希望他對我有朋友以外的心思。
張宇表情有瞬間的僵硬,但幾秒後他露出了一個詭異的笑容,篤定道:「阿言,你別裝了,你和我是一樣的人。」
我懶得和張宇爭辯,但他卻開始陰魂不散地反覆和我強調我和他是一樣的人,就應該一起玩,每天都黏著我,卻又會在人多的時候和我保持距離。
我很多時候都心不在焉,心裡想的都是那個好友申請,翻來覆去琢磨了三天,最後還是掐著要過期的時間點同意了申請。
少年人的自尊終究抵不過心裡的情愫。
消息很快就發了過來:
「言言,在幹嘛?」
「準備睡覺了,有什麼事兒嗎,程昱哥?」我儘量裝作體面,把他當作哥哥的朋友,抹去我們曾經那些微妙的感覺。
但程昱接下來的消息卻讓我的偽裝前功盡棄。
「圖片」
「在醫院躺了幾天,腹肌都要沒了(撇嘴)」
程昱的腹部有一片很大面積的擦傷,已經結痂了,根本看不出有沒有腹肌。
他在勾著我去回憶幾個月前的事兒。
我不知道他的意圖,只覺得心裡撕扯得難受,一邊對他的挑逗感到憤怒,一邊又心疼他受傷。
「明天沒人來看我,言言能來陪我嗎?」
拒絕的話寫了又刪,刪了又寫,最後發出的只有一個「好」。
次日,我早早就醒了,硬是拖到快中午才過去。
病房裡只有程昱,看見我進來,他勾起唇角,笑得和我第一次見到他時一樣好看。
我看晃了神,反應過來後趕緊避開他的視線,把手上的果籃放在桌子上,看見桌上有水滴,又抽了張紙去擦,擦完看見垃圾滿了,我甚至還想去倒個垃圾。手剛伸下去,就被程昱一把拉到了床上。
我裝不出不喜歡他的樣子,卻也不願被他這樣逗弄,掙扎著想起身,卻被程昱更用力地握住。
他拇指摩挲著我的手腕,盯著我的眼睛,鄭重其事道:「對不起,言言。」
我隱約能猜到他要說什麼,搶先打斷了他接下來的話:「沒關係,不是你的錯。」是我自己不經挑逗,會錯了意。
「程昱哥,你就當……當我那時頭腦發熱,我現在已經不喜歡你了。」
程昱的眼皮跳了跳,眸色陡然加深,追問道:「不喜歡了?那你現在喜歡誰?」
「你們宿舍那個張宇?」
「你怎麼知道?」其實我想問的是他怎麼知道張宇,話出口卻變了味兒。
「他有八塊腹肌?」程昱似有些咬牙切齒。
張宇有沒有八塊腹肌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這對話在往一個我把控不了的方向發展。
所以在我電話響起時,我慌亂地掏出手機,沒有猶豫地點了接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