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關係。
我會自己去找,去查,去發現,去擁有哥哥的一切。
哥哥的手垂下,蒼白而又無力地解釋:「最近壓力有點大,有一點失眠。」
我到這時反倒冷靜了下來,輕聲問:「哥哥,這是有點的事嗎?」
我惶恐於哥哥會死去的未來。
我無法想像沒有哥哥的我會如何生存。
我的聲音帶上哭腔:「你說過會養我一輩子的。」
哥哥被嚇了一跳:「哥沒說不養啊。」
我看向他:「那你之後拋下我一個人走了怎麼辦?」
哥哥:「……哥哥就熬個夜,不至於吧?」
「哥哥,我們去看心理醫生好不好?」
哥哥百口莫辯,強調:「我真的真的只是有一點點失眠。」
我作勢要哭。
哥哥妥協:「……行,聽你的,小述。」
沒幾天,易群來了。
這回他出現的時間早了兩年。
我稍微放下點心。
能被哥哥信任,他總歸有點長處。
又寸步不離地跟著哥哥十來天后。
手腕處的火柴即將燃盡。
我再一次給十八歲的自己寫了大段又大段的話,存在手機備忘錄里。
依舊是長篇大論。
事關哥哥,我總怕自己不細心,總怕自己遺漏一星半點。
於是短短半天內,我不知檢查了多少遍,又補充了多少遍留給十八歲陳述的話。
終於,火柴燃到末尾。
我寫下最後一句話。
「哥哥生病了。」
「要好好照顧他。」
13
重新回到二十二歲。
接收記憶後,我發現一切都在如我所想那般好轉。
哥哥看著沒有什麼不對勁。
每年我都會拉著他去體檢,結果都顯示哥哥的身心都很健康。

最近兩年還開始讓我著手參與公司事務。
手把手教我如何應對各種情形。
一派欣欣向榮。
我勉強把心放回肚子裡。
這幾天,天天看著哥哥痴痴地笑,怎麼也看不夠。
哥哥對此無奈極了:「怎麼突然又看我看得那麼緊?」
我理直氣壯:「不可以嘛?」
哥哥嘆一口氣:「……你啊你。」
我嘿嘿一笑。
就是有一點不好。
我剛回來沒多久。
還沒跟哥哥相處幾天呢。
就要跑去外地出差。
我抱住哥哥的手臂,試圖撒嬌躲避:「哥哥,那好遠,我能不能不去啊?」
哥哥語氣溫柔,說出的話卻格外殘忍:「不能。」
他語重心長:「小述,這個項目很重要,只有你去我才能放心。」
「可是……」
哥哥嘆息一聲,抽出被我抱著的手臂,拍拍我的頭說:「不用擔心我,而且易群不是也說了嗎?我最近的情況在好轉,雖然小述,我真的沒什麼事。」
我選擇性忽略最後一句話:「好吧,那哥哥乖乖在家等我。」
哥哥刮一下我的鼻尖:「沒大沒小。」
可等我回到家時,我沒看見我哥。
就在我站在原地,心中不祥的預感達到頂峰時。
病房外。
從醫生口中,我再一次得知了我哥的死訊。
割腕自殺。
14
我聽見易群在與醫生交談。
說哥哥有比較嚴重的抑鬱症,自從兩年前他的一個親人去世就這樣了。
可哥哥兩年前二十四歲,除了我他哪有什麼別的親人。
肯定不是這樣的。
那哥哥為什麼會一次又一次地奔赴死亡?
任我如何回到過去。
都無法挽救。
我緩緩蹲下身,以手掩面。
我還有最後一根火柴。
可我不知道我到底該怎麼做,才能救下哥哥。
我止不住抽泣。
哥哥,我該怎麼辦?
15
我回去的時間點正值深夜。
哥哥枯坐在沙發上,黑髮摻著白髮。
畫面莫名熟悉。
唯一不同的,可能就是這會的哥哥手裡多了一張照片,是他和另一個人的合照。
我看不清另一個人的臉。
只能感受到哥哥很傷心。
「哥哥。」
我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房間裡格外明顯。
哥哥眼神空洞,似乎聽到動靜,緩緩扭頭:「小述?」
我又喚了一聲:「哥哥。」
我問:「哥哥怎麼不開燈?」
哥哥像是確認了什麼,坐直身子:「是小述嗎?」
我應聲:「嗯。」
隨即我做好心理建設,斟酌著措辭,問:「哥哥最近有什麼不開心的事情嗎?」
哥哥沒有看向我,衝著虛空笑了笑:「小述能來,哥哥就很開心。」
問不出什麼。
空氣中的沉默蔓延,但夾雜的是更多難言的憂傷。
良久,我問:「哥哥是想要自殺嗎?為什麼?」
——最後一根火柴,我選擇回到哥哥自殺的前一段時間。
最後一次機會,如今才發現自己根本一點都不了解你的我,既然沒有把握把你拽回來。
那至少,我想要同你好好告別。
16
他輕輕撫摸著手中的照片,動作繾綣溫柔,像極了每一次摸我的頭,指尖纏繞髮絲,儘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愛意。
哥哥盯著照片,答非所問:「小述,你還記得嗎?」
記得什麼。
還沒等我回復,哥哥便自問自答:「明天,是你二十四歲生日。」
可我今年……二十二歲?
哥哥:「我時常會想,兩年前,如果哥哥不非讓你去出差,這一切是不是都會不一樣。」
哥哥:「這兩年哥哥很少夢到你,你是不是也對哥哥生氣了?連託夢都不肯來一次,脾氣還是那麼大。當時的事哥哥已經查清楚了,是『序數』的對手公司,他們本來的目標是我,在我常坐的車上動了手腳……」
「序數」是哥哥白手起家創立的科技公司。
哥哥:「但現在好像說什麼都晚了,不過小述,你放心,你再等等哥哥,再等幾天,哥哥替你報完仇就去找你。」
哥哥一下又一下輕撫那一張陳舊的照片,眼眶微紅:「小述,對不起。」
我低頭看去。
原先看不清的臉,一下又一下被擦凈霧氣,連同著塵封的記憶。
那是我大學畢業典禮上拍的照片,我戴著學士帽,哥哥攬著我的肩膀,兩個人笑得很開心。
17
我很早就死了。
在二十二歲那年。
兩年前,我二十二歲,哥哥二十六歲。
兩年後,我還是二十二歲,哥哥已經二十八歲。
逝者停留原地,容顏不改。
生者負重前行,少年白頭。
第一次死亡在出差回來的路上,突如其來的車禍帶來徹骨的疼痛。
記憶定格在出門前,哥哥躺在被窩裡熟睡的背影。
那時我想,哥哥會為我傷心嗎?還是開心會更多一點?
執念使鬼魂重回人間,卻只余本能。
我看著哥哥走出我為他打造的「牢籠」,冷靜地、有條不紊地處理我的後續事宜。
只在易群聯繫到我說明我死亡的情況時……
面色平靜地確認:「確定是陳述嗎?」
得到肯定的答案後,不再多言。
……
第二次死亡在出國後突如其來的一通電話,無法抑制的一次回國。
易群給我打電話:「喂,是陳述嗎?你有沒有時間回國一趟?你哥他剛喝醉了……其實這兩年他每次喝醉了都會一直念叨著你的名字,說要你來接他。」
我懵懵然地聽完他的話。
腦子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
這是不是意味著,哥哥對我也有一點想法?
兩年的冷處理,並沒有澆滅我對哥哥的感情,反而讓它越釀越濃。
我想了很多,也什麼都沒想。
我自以為哥哥躲過了他的結局,於是開始奢求我們的未來。
可我沒想到,這才是悲劇的開始。
頭腦發熱下,我買了回國的機票。
卻在回家的路上再一次遭遇了車禍。
執念讓已死去的我化作鬼魂回到家,緊緊跟隨著哥哥。
可腦袋卻已經退化成為單核處理器。
就記得讓哥哥活下去。
我自己的死亡不足以讓我重回過去。
只有當哥哥死去時,只餘下本能的鬼魂才會毫不猶豫點燃火柴。
……
第三次死亡,在出差的路上。
這一次的哥哥,大概是最為我感到悲傷的。
畢竟這一回我黏著他那麼久,盡職盡責地做一個好弟弟。
所以他想為我報仇並不感到奇怪。
可為什麼,前幾次,哥哥還是會選擇自殺呢?
18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說不出口。
反覆嘗試幾次,我湊近哥哥,抬手,想為哥哥拭去淚痕,但透明的身軀只能徑直穿過。
我:「哥哥,不值得的,為了我,不值得。」
哥哥環視一圈,像是在尋找什麼,但沒找到,只能徒勞地轉回原來的方向,平視前方:「說什麼呢,小述。」
這時候,他自娛自樂地嘟囔:「明明都能幻聽了,怎麼也不整個幻視給我。」
我憋住淚,小心蹲在哥哥的前面,與他對視:「哥哥,不要那樣子,好不好?」
哥哥微微抬了抬手,是他常對我做的摸頭動作,我趕忙控制距離,小心地把頭貼上去。
哥哥也好像真的碰到了我一樣,笑了一下:「小述,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不擅長隱瞞一件事。」
我茫然地眨了眨眼:「什麼?」
哥哥順著腦海中的記憶,手往下,虛張開想要捧住我的臉頰,角度大差不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