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望將我推入深淵,我從深淵中醒來。
猛地坐立而起。
全身浸泡在冷汗里,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紀辰,你怎麼了?」
江赫的聲音好似從遠方飄來。
我還沒有抽離出來,手機猛地震響。
在午後的寂靜中格外刺耳。
我的心臟開始往下墜,顫抖著手接起來。
「您好,請問是紀先生嗎?這裡是捐贈中心,我們找到跟您眼角膜適配的捐贈者了。」
我的心跳空了一拍。
「什……什麼?」
「捐贈者是因病剛離世,請您立即來醫院準備手術。」
話音中的急切敲擊我的神經。
我的四肢瞬間麻痹。
忽然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還是江赫先一步將手機搶過去。
「好的!我們馬上到!」
我坐在原處一動不動,等待著自己腎上腺素飆升,慶祝這份來之不易。
可不知道為什麼,我的血液沒有沸騰。
反倒是心上那個窟窿,此刻如同死物一般,不再用疼痛宣洩,空得發悶。
令我非常、非常不安。
那種不安在擴散,於是我拿過手機。
給那個號碼念了一段語音轉信息。
「醫院找到跟我適配的眼角膜了,我很快就可以看到你了。」
可那頭仍舊沒有回應。
沉寂無聲,像冗長冬日暴雪前的寧靜。
12
醫院濃郁的消毒水味裹挾我的嗅覺,我躺在擔架上,手指不自覺蜷緊。
「家屬在外面等。」
大抵是到了手術室門口,醫護人員叮囑道。
「嘀」一聲。
本在往前推的擔架伴隨這聲門禁提示赫然停下。
護工後退兩步,我的擔架往側面讓了讓。
隨後,我聽到床尾傳來同樣的車軲轆轉動聲。
似乎是有人從手術室內率先推出了病人。
圍在門口等候的三兩人群現下都噤了聲。
我察覺到一絲肅穆。
這時,與我交叉而過的擔架床不小心磕碰到我的床角。
腳下傳來輕微的摩擦,似粗糙的白色布料一掃而過。
我側過頭去找尋它推離的方向。
鼻間卻傳來一股似有若無的藥味。
像草藥浸到蜂蜜罐子裡,苦澀和甘甜混在一起,很熟悉。
可它轉瞬即逝,不等我細想,我的擔架床再次動了。
準備萬全的醫護人員打斷了我全部的思緒。
手術台上冰涼的器械搶奪了我的知覺。
我沉入黑暗。
再次醒來,眼前覆上了一層白色紗布。
「明天就可以摘紗布了。到時候,你就可以看見了哦,小紀辰。」
江赫揉了揉我的頭髮,字裡行間都是欣喜。
我抓皺了被單,心上的希冀一分不減,可期盼的東西,早已不僅是看見。
只能點點頭,再次吸了吸鼻子,去找尋手術室門口的氣味。
果然一無所獲。
病房的暖氣開得很足,我的睡意始終很淡。
深夜摸到紗布,一寸寸用手指丈量,跟心上那個豁口坦誠相對。
數著分秒到四十八小時滿。
「可以拆紗布了,緊張嗎,小朋友?」
護士小姐姐拿我逗樂子。
我僵硬的全身已是做了回應。
紗布在輕柔的動作下一圈圈繞開,有光泄到我的眼前。
起初很淡,隨著眼前附著減少,那縷光越來越亮。
我的眼皮輕如薄翼,我稍微顫了顫,小心翼翼掀起它。

沒有黑暗,所有顏色在我的眼裡,清晰分明。
床頭的白色欄杆,透明的留置針管,淺藍色的襯衫,還有……
江赫的臉。
我第一眼看到了江赫的臉。
「如果能等到眼角膜,你第一眼想看見的東西是什麼?」
耳邊閃過的這句話,在前一個深夜,響在我的心臟豁口處。
我翻來覆去,不敢急著去確認。
但此刻,我盯著江赫的臉。
一秒、兩秒,心裡的悸動幾近於無。
我想,我知道答案了。
刑野,我重新回答你這個問題。
我等到眼角膜了,我第一眼想看見的。
是你。
13
「小朋友真奇怪,是不是不太習慣呀,怎麼看起來一點兒都不開心?」
也許是我的落寞太過明顯,護士小姐姐在旁邊寬慰我。
「能高度匹配的眼角膜並不多見,小朋友運氣真好,可得感謝那位捐贈的帥哥。」
我轉頭望過去,心裡疑竇頓起。
「給我捐贈的,是男性嗎?」
「是啊,你不知道嗎?是男性,因為患病走的,唉,年紀輕輕的,太可惜了。」
心上有根弦突然繃緊。
翻湧而上的某種直覺在敲打我的理智。
我無法控制它帶著名為恐懼的東西占據我的四肢百骸,徑直往下問。
「他叫什麼?」
護士停下手裡的動作,側過頭思索了半晌。
「叫……我想想啊……」
我惶惶不安的視線投射到她身上,她有些不解,卻仍舊翻出手機。
「我看看……」手指上翻的動作頓住,她掃了一眼,上下嘴唇輕碰,「哦,叫刑野。」
我的呼吸在那個名字落下的瞬間停滯。
全身血液倒灌。
耳間的嗡鳴讓我以為自己產生了錯覺。
「你說……他叫什麼?」
「刑野啊,刑罰的刑,田野的野,30 歲,男。有什麼問題嗎?」
「你胡說!」
從嗓子眼裡蹦出的字仿佛不是來源於我本人,斥責混著恐慌當即脫口而出。
護士愣在當場,隨即跟看神經病一樣看著我。
「我怎麼就胡說了?這是我們醫院特地做的記錄,人跟你前後腳進的手術室。」
「我們護士長說,還是個情種呢,據捐贈中心的人說,他捐眼角膜是為了給他愛人多一個配對的機會……」
陌生人的每個字都是那麼懇切,擊穿我的耳膜,將我死死摜在原地。
世界又好像忽然失了聲,她明明嘴還在動,我卻什麼都聽不到了。
腳下發軟,我好幾次想站起來,卻一再跌坐回床間。
江赫緊緊抓著我的手臂,試圖將我從混亂中拉出來。
「紀辰!」
「他在哪裡?」
我出聲,聽見自己的話音抖得不成樣子。
心臟豁開的那個口子終於鮮血淋漓。
「聽說他沒有親人,這會兒應該往青閣山送了吧。」
全身肌肉好像有了可以奔赴的目標。
我憑藉這唯一的指引幫助自己站起身,跌跌撞撞往門口走。
青閣山……
我要去青閣山。
「紀辰!你要幹什麼!」
我拂開阻隔我的人。
醫院長廊是無盡的白,我起初在走,後來,我開始瘋狂奔跑。
誰說的話,我都不信。
所以,刑野,拜託你,別讓他們來嚇唬我。
好不好?
14
我度過了世界上最漫長的三十分鐘。
乾澀的眼眶沒有習慣外界的輪廓,我坐在車上彷徨地張望。
心在谷底,卻流不出眼淚來。
因為太害怕,我索性趴在車窗上,透過霧氣開始畫刑野的臉。
我想像中的,刑野的臉。
車停了,我沿著一級級台階往上走。
去每一個弔唁處找尋姓名。
不是他,這個也不是。
不要有他……不要有。
駐足在人煙最為稀薄的那間屋子門口時,我停下了腳步。
黑底白字的弔唁輓聯上,我看到了熟悉的名字。
十步之遙,有一座棺槨。
通體黑色,最普通的那種。
敞開的棺蓋供來人做最後的悼念。
我一步一步,往棺槨前方走。
草藥味苦澀混著甘甜浸潤我的鼻息,我捕捉到了。
他曾經說,長期浸泡在藥罐子裡,就會這樣。
我那時以為他在說笑。
習慣了那個味道,也習慣了他會在我身邊。
我忽然就不敢動了。
抬眼望向棺槨。
穿著常服的人四肢平放,毫無聲息。
孤零零擠在那方漆黑的有限空間裡。
時空好像被攔腰斬斷,這裡只有我和他。
我艱難地挪著步子,再一寸。
一張輪廓分明、劍眉英挺的臉出現在我眼前。
鼻樑高挺,嘴角微微上揚,好似安詳。
皮貼著骨,就是瘦了點兒。
只一眼,我就笑了。
抬起手指貼在棺木上,再緩緩落到他面部,一點點描繪。
從眉骨、到眼睛,再到嘴唇、下顎。
「原來,你長這樣啊。」
我將下巴托在棺木上,輕聲道。
「那麼帥的啊。」
笑著打趣完,我又偏過頭,仔仔細細地瞧。
初見世界的不安落地。
我找到了我的安全港灣。
於是再一眨眼,我的臉上濕潤一片。
模糊我視線的水霧越疊越多。
我怕掉到刑野身上,就抬起手一次次擦。
可淚腺不聽我的命令。
爭先恐後湧出來的淚水在控訴,控訴他扔下我的事實。
哭累了,我就趴在棺木旁,小聲地撒嬌:
「刑野,我難受。」
漫長的冬季快要到頭,我的愛意沒來得及表達。
人又說,死後最後消失的是聽覺。
我乾脆耍賴,一屁股坐在刑野身邊。
反覆絮叨一句話:「我喜歡你。小瞎子想你了。」
可我知道,他再也聽不到了。
15
青閣山縹緲的青煙跟雲層化作一團的那天,暴雪降臨。
我在雪中站了很久。
捧出的骨灰輕得只余幾兩,我抱在懷裡下了山。
有車停在路邊,江赫靠坐在車頭,看向我的眼神透露出幾分擔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