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模樣完整後續

2025-12-28     游啊游     反饋

絕望將我推入深淵,我從深淵中醒來。

猛地坐立而起。

全身浸泡在冷汗里,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紀辰,你怎麼了?」

江赫的聲音好似從遠方飄來。

我還沒有抽離出來,手機猛地震響。

在午後的寂靜中格外刺耳。

我的心臟開始往下墜,顫抖著手接起來。

「您好,請問是紀先生嗎?這裡是捐贈中心,我們找到跟您眼角膜適配的捐贈者了。」

我的心跳空了一拍。

「什……什麼?」

「捐贈者是因病剛離世,請您立即來醫院準備手術。」

話音中的急切敲擊我的神經。

我的四肢瞬間麻痹。

忽然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還是江赫先一步將手機搶過去。

「好的!我們馬上到!」

我坐在原處一動不動,等待著自己腎上腺素飆升,慶祝這份來之不易。

可不知道為什麼,我的血液沒有沸騰。

反倒是心上那個窟窿,此刻如同死物一般,不再用疼痛宣洩,空得發悶。

令我非常、非常不安。

那種不安在擴散,於是我拿過手機。

給那個號碼念了一段語音轉信息。

「醫院找到跟我適配的眼角膜了,我很快就可以看到你了。」

可那頭仍舊沒有回應。

沉寂無聲,像冗長冬日暴雪前的寧靜。

12

醫院濃郁的消毒水味裹挾我的嗅覺,我躺在擔架上,手指不自覺蜷緊。

「家屬在外面等。」

大抵是到了手術室門口,醫護人員叮囑道。

「嘀」一聲。

本在往前推的擔架伴隨這聲門禁提示赫然停下。

護工後退兩步,我的擔架往側面讓了讓。

隨後,我聽到床尾傳來同樣的車軲轆轉動聲。

似乎是有人從手術室內率先推出了病人。

圍在門口等候的三兩人群現下都噤了聲。

我察覺到一絲肅穆。

這時,與我交叉而過的擔架床不小心磕碰到我的床角。

腳下傳來輕微的摩擦,似粗糙的白色布料一掃而過。

我側過頭去找尋它推離的方向。

鼻間卻傳來一股似有若無的藥味。

像草藥浸到蜂蜜罐子裡,苦澀和甘甜混在一起,很熟悉。

可它轉瞬即逝,不等我細想,我的擔架床再次動了。

準備萬全的醫護人員打斷了我全部的思緒。

手術台上冰涼的器械搶奪了我的知覺。

我沉入黑暗。

再次醒來,眼前覆上了一層白色紗布。

「明天就可以摘紗布了。到時候,你就可以看見了哦,小紀辰。」

江赫揉了揉我的頭髮,字裡行間都是欣喜。

我抓皺了被單,心上的希冀一分不減,可期盼的東西,早已不僅是看見。

只能點點頭,再次吸了吸鼻子,去找尋手術室門口的氣味。

果然一無所獲。

病房的暖氣開得很足,我的睡意始終很淡。

深夜摸到紗布,一寸寸用手指丈量,跟心上那個豁口坦誠相對。

數著分秒到四十八小時滿。

「可以拆紗布了,緊張嗎,小朋友?」

護士小姐姐拿我逗樂子。

我僵硬的全身已是做了回應。

紗布在輕柔的動作下一圈圈繞開,有光泄到我的眼前。

起初很淡,隨著眼前附著減少,那縷光越來越亮。

我的眼皮輕如薄翼,我稍微顫了顫,小心翼翼掀起它。

沒有黑暗,所有顏色在我的眼裡,清晰分明。

床頭的白色欄杆,透明的留置針管,淺藍色的襯衫,還有……

江赫的臉。

我第一眼看到了江赫的臉。

「如果能等到眼角膜,你第一眼想看見的東西是什麼?」

耳邊閃過的這句話,在前一個深夜,響在我的心臟豁口處。

我翻來覆去,不敢急著去確認。

但此刻,我盯著江赫的臉。

一秒、兩秒,心裡的悸動幾近於無。

我想,我知道答案了。

刑野,我重新回答你這個問題。

我等到眼角膜了,我第一眼想看見的。

是你。

13

「小朋友真奇怪,是不是不太習慣呀,怎麼看起來一點兒都不開心?」

也許是我的落寞太過明顯,護士小姐姐在旁邊寬慰我。

「能高度匹配的眼角膜並不多見,小朋友運氣真好,可得感謝那位捐贈的帥哥。」

我轉頭望過去,心裡疑竇頓起。

「給我捐贈的,是男性嗎?」

「是啊,你不知道嗎?是男性,因為患病走的,唉,年紀輕輕的,太可惜了。」

心上有根弦突然繃緊。

翻湧而上的某種直覺在敲打我的理智。

我無法控制它帶著名為恐懼的東西占據我的四肢百骸,徑直往下問。

「他叫什麼?」

護士停下手裡的動作,側過頭思索了半晌。

「叫……我想想啊……」

我惶惶不安的視線投射到她身上,她有些不解,卻仍舊翻出手機。

「我看看……」手指上翻的動作頓住,她掃了一眼,上下嘴唇輕碰,「哦,叫刑野。」

我的呼吸在那個名字落下的瞬間停滯。

全身血液倒灌。

耳間的嗡鳴讓我以為自己產生了錯覺。

「你說……他叫什麼?」

「刑野啊,刑罰的刑,田野的野,30 歲,男。有什麼問題嗎?」

「你胡說!」

從嗓子眼裡蹦出的字仿佛不是來源於我本人,斥責混著恐慌當即脫口而出。

護士愣在當場,隨即跟看神經病一樣看著我。

「我怎麼就胡說了?這是我們醫院特地做的記錄,人跟你前後腳進的手術室。」

「我們護士長說,還是個情種呢,據捐贈中心的人說,他捐眼角膜是為了給他愛人多一個配對的機會……」

陌生人的每個字都是那麼懇切,擊穿我的耳膜,將我死死摜在原地。

世界又好像忽然失了聲,她明明嘴還在動,我卻什麼都聽不到了。

腳下發軟,我好幾次想站起來,卻一再跌坐回床間。

江赫緊緊抓著我的手臂,試圖將我從混亂中拉出來。

「紀辰!」

「他在哪裡?」

我出聲,聽見自己的話音抖得不成樣子。

心臟豁開的那個口子終於鮮血淋漓。

「聽說他沒有親人,這會兒應該往青閣山送了吧。」

全身肌肉好像有了可以奔赴的目標。

我憑藉這唯一的指引幫助自己站起身,跌跌撞撞往門口走。

青閣山……

我要去青閣山。

「紀辰!你要幹什麼!」

我拂開阻隔我的人。

醫院長廊是無盡的白,我起初在走,後來,我開始瘋狂奔跑。

誰說的話,我都不信。

所以,刑野,拜託你,別讓他們來嚇唬我。

好不好?

14

我度過了世界上最漫長的三十分鐘。

乾澀的眼眶沒有習慣外界的輪廓,我坐在車上彷徨地張望。

心在谷底,卻流不出眼淚來。

因為太害怕,我索性趴在車窗上,透過霧氣開始畫刑野的臉。

我想像中的,刑野的臉。

車停了,我沿著一級級台階往上走。

去每一個弔唁處找尋姓名。

不是他,這個也不是。

不要有他……不要有。

駐足在人煙最為稀薄的那間屋子門口時,我停下了腳步。

黑底白字的弔唁輓聯上,我看到了熟悉的名字。

十步之遙,有一座棺槨。

通體黑色,最普通的那種。

敞開的棺蓋供來人做最後的悼念。

我一步一步,往棺槨前方走。

草藥味苦澀混著甘甜浸潤我的鼻息,我捕捉到了。

他曾經說,長期浸泡在藥罐子裡,就會這樣。

我那時以為他在說笑。

習慣了那個味道,也習慣了他會在我身邊。

我忽然就不敢動了。

抬眼望向棺槨。

穿著常服的人四肢平放,毫無聲息。

孤零零擠在那方漆黑的有限空間裡。

時空好像被攔腰斬斷,這裡只有我和他。

我艱難地挪著步子,再一寸。

一張輪廓分明、劍眉英挺的臉出現在我眼前。

鼻樑高挺,嘴角微微上揚,好似安詳。

皮貼著骨,就是瘦了點兒。

只一眼,我就笑了。

抬起手指貼在棺木上,再緩緩落到他面部,一點點描繪。

從眉骨、到眼睛,再到嘴唇、下顎。

「原來,你長這樣啊。」

我將下巴托在棺木上,輕聲道。

「那麼帥的啊。」

笑著打趣完,我又偏過頭,仔仔細細地瞧。

初見世界的不安落地。

我找到了我的安全港灣。

於是再一眨眼,我的臉上濕潤一片。

模糊我視線的水霧越疊越多。

我怕掉到刑野身上,就抬起手一次次擦。

可淚腺不聽我的命令。

爭先恐後湧出來的淚水在控訴,控訴他扔下我的事實。

哭累了,我就趴在棺木旁,小聲地撒嬌:

「刑野,我難受。」

漫長的冬季快要到頭,我的愛意沒來得及表達。

人又說,死後最後消失的是聽覺。

我乾脆耍賴,一屁股坐在刑野身邊。

反覆絮叨一句話:「我喜歡你。小瞎子想你了。」

可我知道,他再也聽不到了。

15

青閣山縹緲的青煙跟雲層化作一團的那天,暴雪降臨。

我在雪中站了很久。

捧出的骨灰輕得只余幾兩,我抱在懷裡下了山。

有車停在路邊,江赫靠坐在車頭,看向我的眼神透露出幾分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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