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神粘稠、滾燙、令人不適。
我太明白他在做什麼了。
他喜歡我老婆,正展開碩大的孔雀尾羽,進行求偶。
來上學的時候,我爸叮囑我一定要低調,但我看到我老婆的一瞬間就將我爸的囑咐拋之腦後。
腦中只有一個想法:
顯擺。
拿出我最光彩的一面給他看,「我爸叫徐興邦,百度上有他的介紹,你可以看看。」
然後我老婆就用他水晶一樣的眸子對著我翻了一個大白眼,再沒給過我好臉色。
可是面對這個男人的顯擺,老婆只是偏過頭去,認真聽他講話。
「同學你要不要考慮加入我的社團,或者做我的模特兒?」那眼神兒中的渴望恨不得當場就把我老婆拆骨入腹。
「我還可以做模特兒嗎?」
當然可以,我老婆雖然個子不算高,但比例絕佳,完美的皮相外加優越的骨相,堪稱完美。
我的手機里都不知道偷偷拍了他多少張照片。
只不過他似乎不把心思放在他的外貌上。
頭髮只在校門口的十元快剪那理,短短的圓寸,讓他的年齡看起來有些過小。
衣服也只有兩套換洗,今天穿的寬大 T 恤,領口都被洗得有些懈鬆。
璞玉渾金,未經雕琢。
「當然可以!」男人打開相冊,舉到老婆面前,「剛才你在那邊站著的時候我就給你拍了一張,你很上相。」
男人借著給我老婆展示照片的機會,挨他極近。
老婆在看相機,他卻死死盯著我老婆。
我有點兒生氣。
要找一個什麼理由跟他打一架呢?
我思考著。
還好,我老婆拒絕了他,「不了,我和室友約好了要去籃球社。」
籃球社?
太好了,我很擅長,終於可以在老婆面前大放光彩。
偏王明這個神經病又跳了出來,「徐睿,就算你跟我報一個社團,我也不會喜歡你的。我!不!是!gay!」
......
我明明是為了我老婆才來籃球社的。
現在他當著我老婆的面到底在胡說八道些什麼。
我有些委屈地看著老婆,希望他千萬別相信王明的瘋話。
老婆只輕描淡寫地看了我一眼,就轉過身去練習運球,毫不在意……
毫不在意……
更難過了。
因為是剛進社團,社長舉行了一場摸底比賽,要看看我們這些新生到底是什麼水平。
老婆沒有籃球基礎,坐在一邊當觀眾,而我特意跟去了王明對面的隊伍。
打爆他。
給我老婆看看。
王明摸球的時候,我嚴防死守;
王明防守的時候,我屢屢突破。
甚至在灌籃之後掛在籃筐上居高臨下地看著被我撞翻在地的王明。
我超帥的吧。
我老婆能看到我了吧。
落地,回頭,我老婆果然眼睛亮亮地看著我們,兩隻手還老實地放在膝蓋上,配著他短短的頭髮,像是認真聽課的小學生,好可愛啊。
我向他舉起右手,表示勝利。
哨聲響起,撞人犯規,剛舉起的勝利之手,變成了犯規的舉手示意。
……又在老婆面前丟臉了。
不過,依舊不妨礙我是所有新生中的最強新星。
學長們圍著我夸:「今年的大學生籃球聯賽你可以作為首發隊員上場!」
首發不首發的我不在乎,我只想聽我老婆誇誇。
我兩步並一步地跑到老婆面前,「我打得怎麼樣?」
「你很厲害。」老婆還是坐在那裡,自下而上地仰頭看我,並沒有吝嗇對我的誇獎。
這個角度顯得老婆的眼睛更大,臉更小,配著雪白的膚色,像是只可愛的兔子。
懷裡的籃球好像都看愣了,從我的懷裡掙脫出來,掉到地上,彈進老婆的懷裡。
我怔愣片刻,剛想伸手去拿,王明那個神經病又跳了出來,「徐睿,剛才在場上你故意針對我是不是?」
呦,被他看出來了。
老子就是故意的。
「你是不是偶像劇看多了,以為這種幼稚的把戲可以吸引我的注意力?我才不會上當呢。」他拿了衣服,轉身就走,連反駁的機會都不給我。
我將手裡的水瓶捏得咯吱作響,連忙跟老婆解釋:「我沒有,我對他沒有那意思。」
看著我的窘迫,老婆竟然笑了出來,「我知道。」
這還是他第一次對我笑。
他……是不是也喜歡上我了?
我呲著大牙,「那你知道我喜歡誰嗎?」
話音剛落,他低眸,垂眼,繼而又面目冷清疏離,「不知道。」
老婆拿起身邊未喝完的半瓶水,去隊伍里集合。
他明明知道的。
我只能又和從前的每一次一樣,沉默地跟在他的身後。
羨慕著,為什麼王明就能順其自然地跟老婆勾肩搭背,我和他說句話都要思索半天。
甚至他都可以在老婆投籃之後,去摸老婆的頭表達誇獎。
我咬著腮幫子,不甘心地摸著自己的頭髮。
自從知道老婆去那家十元快剪剪髮的時候,我就去理了和老婆同樣的髮型。
偏硬的頭髮搔著手心,我以為能解癢,結果越搔越癢。
為什麼偏不喜歡我?
忍耐似乎是一件很艱難的事。
6
王陽外婆去世請假回老家奔喪,後天才會回來。
其他室友一起去了網吧。
今天晚上,寢室只有我和陶夭兩個人。
我搓著手掌,有些緊張,又隱秘地期待著我們兩個的獨處時光。
時間分分秒秒地過去,眼看著就要到門禁時間,老婆還沒有回來。
我有些擔憂地望向窗外,淅淅瀝瀝的小雨有逐漸變大的趨勢。
接連打了三四個電話也無人接聽,不知道人在哪兒。
我拿起雨傘準備出去找一下老婆。
剛走到寢室門口,就看見老婆和攝影社的那個傢伙在一起。
在不斷飄落的雨水中,兩個人擁擠在有些狹促的雨傘下,那個傢伙一隻手舉著傘,另一隻手環在我老婆肩膀上,似乎只是怕他淋到雨而已。
額間青筋直跳,我幾乎是在一瞬間沖了出去。
推開了他,「誰他媽讓你碰他的。」
我們身高差不多,但我長年打球鍛鍊,相較於他纖細的四肢,我鼓囊的肌肉格外凸顯。
是肉眼可見的勝利方。
但是我們的裁判偏心。
他偏向那個拿起雨傘落荒而逃的懦弱傢伙。
他拽出我要揮出去的手臂,和那個人說:「你先回去,等我想好了就給你打電話。」
為什麼?
「為什麼?我是哪裡不如他,長相、家世、還是哪一方面?難道就是因為他比較會拍照片嗎?」他拖拽著我的手臂回到寢室,關上門的那一瞬間我忍不住地吼了出來。
他背對著我,整理他被雨水打得半濕的書包,根本不理會我崩潰的情緒。
「你不和我解釋嗎?」
他坐下,看我,神色淡淡,「我有和你解釋的必要嗎?」
對啊,算起來,我只是他的普通室友,沒有和我解釋的必要。
可是事情不是這麼算的。
恨也好,愛也罷,我不在乎,只要人在我身邊就好。
我似乎理解了姐姐的話。
我抬手,反鎖房門。
「給我一個解釋。」我將他壓倒在床上,禁錮住陶夭的下巴讓他直視我。
他不太愛笑,甚至有些冷漠,不僅僅是對我,是對除了王陽以外的人都是這樣的態度。
起初,我以為王陽是情敵,是對手,是他喜歡的人。
仔細觀察後,我發現,那不是喜歡,是羨慕。
他會在王陽和家裡視頻的時候,不經意地坐在他的身邊,每每鏡頭不小心晃到他的時候,再假裝不經意地回應王陽媽媽的熱情。
也沒什麼可說的,只是問問他最近學習怎麼樣,吃飯怎麼樣,做兼職會不會很辛苦。
一個不太愛說話的人在此時卻會仔仔細細作答。
他似乎在假想一個母親對他的關愛。
堅強又弱小。
一個人孤苦伶仃地長大,又可憐兮兮地想去從別人母親那裡得到一丁點兒來自家庭的關愛。
讓人不忍心打斷。
只能嘗試著去問,其實我也可以給你很多愛的,要不要試試?
他過得苦。
洗得發白的衣物、破碎卻不捨得換的手機螢幕,還有下了課就要馬不停蹄趕去的兼職,都在彰顯他的拮据。
可是面對我放在他床頭的最新款手機。
他當著眾人面高高舉起:「不要把你的東西放在我的床上,被別人誤會是我偷拿的。」
我連忙解釋:「我給每個人都送了,你去兼職沒回來,才想放在你床上給你個驚喜,你收著就好,不用有心理負擔。」
相較於其他人的隨手一遞,只有他的是我寫了紙條,在包裝盒上打了一個漂亮的蝴蝶結。
「我不需要。」
我不敢大張旗鼓地追求他,只能一遍遍小心試探。
他說:「我喜歡女生。」
一句話,把我拽入谷底,不敢再有作為,讓他厭惡。
教他籃球,陪他上課,走在他身後偷窺他的背影,是我在愛情里的長久忍耐。
我以為,因為我是男生才不可以。
那現在呢?
他和那個傢伙可以走在一起,我卻不能,我的忍耐算是什麼?
像個笑話。
我近乎野蠻地吻了上去。
從前我不敢觸碰的好看腕骨被我攥在手裡,日思夜想的櫻紅唇瓣被我叼在嘴裡。
像數十日不曾進食的野狗,近乎瘋狂地啃食。
恨也好,愛也罷,我不在乎,只要人在我身邊就好。
喘息的瞬間,我看見他爭先恐後湧出的淚水將眼睛染得猩紅。
他和記憶里的身影重合,坐在透明的玻璃花房裡沖我笑,鮮艷明亮的花簇下,卻滿是他割開手腕流淌出的鮮紅血液,讓人分不清是花更紅還是血更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