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染榴花血完整後續

2025-12-28     游啊游     反饋

他抿緊唇一語不發。

相伴這麼多年,我不是沒惹過他生氣,他現在的狀態我很熟悉,是在隱忍怒意。

「既然不想再與我有瓜葛,為何一開始要來招惹我?」

「抱歉,那次是我失了理智。」

「你可以再失一次。」

「什……」

我看著眼前驟然變大的臉,大腦登時一片空白。

謝沿他……吻住了我。

就像我們無數次做過的那樣,攻城略地,急風驟雨,馳騁輾轉。

他用力扣著後頸不讓我逃,我只能在換氣時勉強喚出他的名字。

破碎的,不成調的,帶著哭腔的。

謝沿喘息粗重,臉上欲色與迷茫交織。

他像是在試探什麼,一下又一下地啄在我臉上,到脖頸,流連到鎖骨。

衣襟在掙扎間散開,謝沿的呼吸突然停了一瞬,眼眶迅速泛了紅。

粗糲的指腹重重地按搓在我肩頭那塊疤上,我下意識躲閃,不知為何又激怒了他。

他狠狠一口咬在那處,我吃痛悶哼一聲,揪緊了他的外衫。

牙齒嵌進皮膚,狠到像是要把我整個吃進腹中。

「謝沿……」

「曳笙,讓我記起來,我想要記起來。只有你一個人記得,對我公平嗎?」

公平?

他記起來後,曲落和珠珠要怎麼辦呢。

我們的十多年是真的,可曲落和他的五年也是真的。

沒有人能得到公平。

我從他的懷中脫身出來,一步步後退。

謝沿被我點了穴,動彈不得。

「你又要走!」

他一如重逢時那樣目眥欲裂,可又有哪裡不一樣了。

我不敢仔細分析到底哪裡不一樣,整了整衣衫,狠下心扭頭離去。

15

回到客棧,袁鋃竟坐在門檻上等我。

「曳笙兄!」

他臉上的酒暈還沒散,跌跌撞撞地奔向我。

「你走後我想起來,與我家有些交情的神醫也在附近,已派影衛去請了,你的傷肯定很快就能治好。」

一時間,我竟不知該說些什麼。

不管是一點小傷請神醫,還是出走江湖竟帶著影衛,都衝擊著我多年以來,作為俠士的認知。

他的熱心,也讓我原本的打算落了空。

本來是想找袁鋃即刻啟程,離開此地的。

我不死心:「不如我們先動身去你家,路上傷好了,就不必勞煩神醫了。」

他有些為難:「那老頭脾氣差得很,這樣可能覺得我們在戲弄他,得罪了就不好了。」

袁鋃一片好心,我確實不能任性。

心煩意亂地坐下喝茶,袁鋃湊過來遞了盒棗泥糕。

「曳笙兄嘗嘗,小二說是這方圓幾里最美的娘子做的,每天只能訂一份,我加錢討過來了。」

我看了一眼,這棗泥糕,和謝沿登門道謝那天帶的,一模一樣。

娘子確實很美,糕點也確實很好吃。

只是現在,再甜也是苦的。

我擺了擺手,飲茶壓抑下喉間的窒息。

「咦,曳笙兄,你嘴角怎麼破了,滲著血呢。」

袁鋃遞了帕子來,我沒接,愣愣地拿手背按了按,確實有血絲。

心裡隱隱浮起擔憂。

我的血里有毒,以前謝沿與我日夜廝混,一不小心也會弄傷流血。

一開始會有中毒症狀,後來漸漸適應了,就有了抗毒性。

如今他體質大變,不知還能不能承受得住。

肩頭的咬痕還在作痛,我耐著性子喝了一口茶,終究還是放心不下,放下茶杯往古樹趕。

可古樹下,哪還有他的影子。

空空蕩蕩,剛才此處發生的一切,好像不過是一場幻境。

袁鋃緊趕慢趕追上我,累得大喘氣。

平復後他繞著古樹上瞧下看了一圈,滿臉不解:

「曳笙兄,你是在此處丟了什麼重要物什?我來幫你一同找。」

我仰頭看著葉片縫隙里的日光,炫目得讓人發暈。

「罷了,找不回來了。」

16

神醫夜半才到,緊張兮兮地看了一眼我的傷,然後又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袁鋃。

「就這?都已經癒合了!」

袁鋃很執著:「林聖手,您再仔細瞧瞧呢,我擔心曳笙兄落了什麼病根。」

神醫沒好氣地把我倆趕出房:「我看你才像落了病根!」

關門前又拋出來一小瓶藥:「肩頭那疤可除。」

袁鋃被趕出來還是高高興興的:「真好啊曳笙兄,祛祛疤也是好的,你等著我,我再去開間房。」

我把玩了會那玉質小瓶,最後還是揣進了懷裡。

等到明日曲落來送糕點時給她吧。

讓她去了謝沿後背的那塊刀疤。

那是他與我最後的纏結,去掉了,就徹底沒關係了。

睡下已是後半夜,袁鋃鼾聲連天,我被吵得腦殼疼,也實在不習慣有人躺在我身側,乾脆起了身,去廊外吹風。

初夏時節,夜裡一片寧寂。

我控制不住地回想起,白天他擁著我,激烈吻我時血液沸騰的感覺。

肩頭的刺痛已經變成酥麻。

真好,他又給我留了個念想。

「你身疾不足掛齒,心疾倒是病入膏肓,活著卻儼然死去一般。」

一道聲音兀地響起,我猛一抬頭,看到白衣勝雪,衣袂翻飛,神醫落在我面前,朝我笑笑:「人老了,覺少。」

我連忙朝他行禮,他擺擺手,示意我跟上。

一樓酒館靜悄悄、黑黢黢,他鑽進酒窖,不多時就抱了壇酒出來。

「這壇最香。」

「這……有些不妥吧。」

我摸了摸衣兜,想要掏錢。

「唉,一間房那麼貴,喝點酒怎麼了。」

神醫喝得直咂咂嘴:「香。」

不好拂了他的興致,我也接過象徵性地抿了抿。

確實比拿出來賣的香多了,應該是頭曲。

「你是曳竹的孩子吧?」

他冷不丁的一句話,酒就嗆了喉嚨。

我怕驚擾了店家,只敢悶著聲音咳,咳得五臟六腑都擰著疼。

「當年我和他並稱藥王毒王,藥毒不分家,他還來找過我幾回,借了好幾本藥書去,借了又不還給我。」

神醫抱著酒罈沉浸在往事裡,表情柔和。

「你的遭遇江湖我也略有傳聞,我勸過他,將孩童做藥鼎這種逆道亂常的事做不得,可他不聽我的。他心裡有人,那個人比誰都重要。」

說罷,神醫又噸噸噸灌下一大口酒。

這種事,對我來說已經像是上輩子般久遠了。

我擦了擦嘴角的酒液,並未應答。

良久,神醫突然又開口:「你跟我走吧。」

我有些沒反應過來,錯愕僵在臉上:「去哪裡?」

「我時日無多,又沒個傳人,那些東西好歹畢生心血,浪費了可惜。」

他拍了拍我的肩,道:「想好明日就隨我走。嘖,人真是老了,又睏了。」

言畢他將酒罈往我懷裡一塞,轉身上樓。

我怔怔地喝了一口,心裡翻湧起一種異樣的酸軟。

謝沿,我好像……又有歸處了。

17

次日神醫收拾好了等我。

袁鋃因我食言發了好大一通脾氣,最後我發了誓定會去袁府拜訪,他才勉強接受,跟著影衛打道回府。

我想等曲落來了,把藥給她就走。

可左等右等,等到午後都沒見人影。

「啊?你沒聽說嗎,她家阿留出事了,昨日從村口接回家,昏迷不醒,好像到現在也沒醒呢。」

店家的話宛如一句晴天霹靂,我呆滯在原地。

天旋地轉中,我艱難地辨析他話的意思,卻只能看到他嘴唇翕合。

「曲老爺子也是慘,兒子戰死,快婿也戰死,收養的義子來路不明,還是個病秧子,換我哪能瞑目啊。」

「曲家這美娘子,沒個男人護著,不知道多少人打歪主意呢。」

「哎別說了,他家,算是斷在這代了。」

……

一片轟鳴嘈雜里,鼻腔湧進一股奇異的濃香,大腦清明了一些。

神醫收回薰香:「清醒些就帶路吧。」

「你和你爹一樣,心裡放了人,我說別的也沒用。」

18

昨日謝沿見我走後,想強行衝破穴位。

經脈紊亂,岔了氣息,反成了急火攻心。

我頭一回見神醫露出如此凝重的表情。

謝沿蒼白的臉刺痛著我的眼,我倉皇地逃離了房間。

我怎麼會一直沒注意到呢,東西兩房中間還隔著前廳。

那日的床榻上,只有一個枕頭。

曲落在院中剝棗子,珠珠安安靜靜地蹲在她身邊。

我走過去幫她,手卻哆嗦著使不上一點力氣,棗子拿起又掉落,再拿起再掉落。

曲落開口時聲音沙啞,手上動作卻利落沒停。

「那日你擋在我面前我就知道是你,和阿留說了,他飯也沒吃就跑出了門,回來後喝了一宿的酒。」

「我不知道你們發生過什麼,他曾經是誰,但他現在是我們曲家的人,也是我的親人。」

「我希望他平安順遂。」

謝沿竟然早就知道那人是我。

他是懷著怎樣的心情,敲開了我的房門呢?

眼淚砸在干棗上, 我終於忍不住捂臉痛哭。

「對不起。」

19

神醫說得把他的經脈修復了, 才有甦醒的機會。

艱難程度, 堪比把一團絞碎的亂麻抽絲剝繭,接回麻繩,再織成布。

可能要五年,可能要十年, 可能一輩子也完不成。

神醫花了月余護住謝沿的心脈, 把人帶回了自家宅子。

我不放心曲落母女, 她卻笑得很淡然。

「我的家在此處,不會離開。」

拗不過,我只能傳信給袁鋃,托他找人暗中護著。

在藥莊的日子過得極快, 我每天苦耕經書, 上山採藥,學著給謝沿修復經脈。

一次偶然在山上尋到了一棵石榴樹, 我移到了院門前。

石榴樹第一次開花的時候, 神醫在睡夢中走了。

我為他立了碑,將他與我爹的書信一併燒給了他。

作為藥王的關門弟子,我擔心他的心血會就此斷在我手裡, 畢竟我不算聰慧, 他教我的東西, 我只揀對謝沿有用的學。

於是我借著他的名聲招了許多弟子,也終於得了空能每日守在謝沿身邊。

親親他,然後絮絮叨叨和他講一堆以前的事。

第四年, 我為了尋一味藥回到了曾經的小院。

小院已坍成廢墟,梨花樹不知為何枯死了。

可能是病蟲害,也可能是單純的老了。

我只看了一眼, 沒作停留。

謝沿還是沒有甦醒的跡象。

石榴結了果,還沒成熟就被小弟子們偷偷摘著吃。

沒成熟的果子又苦又澀, 還是阻擋不了他們伸向石榴樹的手。

「師父, 最頂上那顆,一定熟了。」

小弟子饞得直咽口水。

我怕他趁我不在偷偷上樹有危險, 只能自己去給他摘下來。

這些年沒有精進武藝, 年歲一長竟有些吃力。

費勁摘了石榴準備拋給小弟子, 卻見樹下多了一個身影。

那人只著單薄的裡衣, 身形頎長,發如瀑。

小弟子看得呆住了。

我也呆住了。

謝沿仰起頭,面容依然蒼白, 但嘴角含著淺淺的笑意。

他朝我伸出了手。

人在面臨重大喜悅時,原來是說不出話的。

我在想, 是不是其實我已經摔死了, 這只不過是我臨死前的黃粱一夢。

下一秒, 腳下一滑, 我真的就這麼直直地跌了下去。

我摔在一個溫熱的懷抱中,一點都不痛。

「我好像做了個很長的夢。」

他的呼吸掃過鬢髮,我將眼淚埋在他懷裡。

「什麼夢?」

謝沿的嗓音帶著笑意:「夢到你一個人吃了一整隻燒雞, 連塊骨頭都沒留給我。」

我也跟著笑了起來。

「還有呢?」

「還夢到你吃了一整袋炒栗子,吃得脹氣了也不給我留。」

「還有呢?」

謝沿沒再吭聲,我抬起頭, 掉進了他柔軟的目光中。

在小弟子哇哇亂叫中,他親了親我的唇角。

「不想做夢了,想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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