鬨笑聲戛然而止。
我在他們的驚詫注視下,慢慢地舔上了那刀刃。
然後扯了扯唇角:「不過如此。」
「你——」
自出生以來就被當作試毒的藥鼎,我早已百毒不侵。
區區噬骨灼心散,對我來說,是解乏小糖水。
「你們剛才說什麼來著?」
我丟了飛刀,拍拍搗衣杵,掃視一圈這群已然慌神的人,學著他們剛才的樣子展露笑顏:「哦……想讓我好好疼愛你們,是吧?」
9
處理六七個大漢還是很累的。
一一拖到遠離謝沿院落的郊外,沒收了他們身上藏的毒,順便沒收了他們做男人的權利。
做完這一切,日已西垂。
很想再去看看謝沿,但他此刻,應當在安慰受驚的曲落和珠珠。
不想做那個掃興的人,我找了間客棧,累得倒頭就睡。
不知過了多久,我被敲門聲吵醒。
撐起身時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氣。
雖然毒奈何不了我,但刀傷是確確實實的。
剛才繃著勁沒感覺出來,現在隨意動一下都牽扯著痛。
門再次被敲響,我有些惱。
明明囑咐了小二沒事別來打攪我。
看清門外站著的人時,不耐被生生截斷。
竟是謝沿。
他看起來也甚是錯愕,聲音硬邦邦的。
「原來是你啊。」
謝沿提著一摞糕點一隻燒雞,還有兩壺酒。
我愣怔一瞬,意識到他是來道謝的。

這個小地方只有我一身勁裝黑簾斗笠,隨便打聽下就知道我的去向。
「現在什麼時辰?」
謝沿斂起臉上的訝異,認真回答:「大約酉時。」
我以為自己睡了很久,原來才不到一個時辰。
捏了捏酸脹的眉心,我側身讓了讓,可謝沿似乎沒有要進屋的意思。
我猜他原本要和救了他妻女的恩人把酒言歡,見恩人是我後就沒了這想法。
但人來都來了,進退兩難,當下就僵持住了。
我主動替他解圍:「你拿回去吧,我配不上。」
沒在賭氣,我確實配不上。
看到那幾人調戲曲落時,我是遲疑了的。
有個晦暗的想法在腦中一閃而過。
如果曲落和珠珠就此消失在世上……那麼我和謝沿……
那個念頭雖然只存在了一瞬,但也無法為自己的卑劣開脫。
謝沿終究還是進了門,把東西盡數放在桌上。
「還不知少俠如何稱呼。」
我凝視著他,良久才吐出兩個字。
「……竹生。」
謝沿輕聲念了遍,朝我抱拳頷首:「竹生少俠,今日之事,多謝。」
我也收起所有情緒:「舉手之勞。」
客套話講完了,便沒人再開口。
可能是剛才起身動作大了,此時屋子裡瀰漫著一股血腥味。
他看了我一眼。
「你受傷了?」
很想從他臉上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擔憂。
可惜沒有。
他會問,是出於他善良的本能,而不是其他的關心。
我強撐著,雲淡風輕道:「不礙事,行走江湖受點傷是家常便飯。」
見他還想說什麼,我打斷了他:「殘存流寇可能還會再犯,你還是早點回去吧。」
謝沿再次看了我一眼。
我有些悲哀地發現,時隔五年,我已經不太讀得懂他現在的內心想法了。
明明以前只要一個動作,隻言片語,我就能知道他在想什麼。
「好,那改日……」
「明日我便會退房,今後有緣江湖再見。」
本來就只想暗中護著他點,看看他近況,沒奢想更多。
交集多了,只會讓他困擾,讓我更難過。
但看著他轉身離去,我還是忍不住跟著上前了一步。
非常小的一步。
邁出後我瞬間清醒,狠狠掐著掌心讓自己停下來。
10
謝沿走後,房間裡的血腥味濃得讓我有些噁心。
我把所有的窗都開了,又讓小二給我備熱水準備泡個澡。
等待的時候坐到桌邊,伸手撕了塊燒雞肉。
徒有色香,寡淡無味。
遠沒有東街那家燒得好吃。
以前謝沿做了任務回來,總會帶一隻。
說好對半分,但基本都落了我的胃。
謝沿也不會生氣,這個虧,他會用別的方式在我身上討回來。
浴桶備好後,我解衣泡了進去。
熱水刺激著傷口,我毫不在乎地浸得更深一些。
深一些……再深一些……直到沒過頭頂。
溫暖包裹全身。
這感覺竟像靠在謝沿懷裡般,又好像躺回了曾經小院的竹搖椅上。
不覺日長,不覺清苦,令人懷念。
隱隱約約,我又聽到了敲門聲。
隨著水波時遠時近,時疾時徐。
好煩,能不能別敲了,讓我……安安靜靜地睡會。
那人似乎不想讓我如願。
不知過了多久,頭頂兀地傳來破水聲,我睜眼,看到燭火映在水面破碎的光。
緊接著,我便被一條勁瘦的手臂環住腰,直接撈了出來。
一瞬間,我回到了現實。
窗戶灌進來的風,冷掉的燒雞,還有……謝沿。
他去而復返,一手箍著我,一手還拿著一盒金創藥。
我咳了兩口水,卻忍不住笑起來,笑得又澀又苦。
「我有沒有告訴過你,別總對人那麼心軟。」
他微微一挑眉:「怎麼,你現在這副樣子還想強吻我嗎?」
謝沿稍稍使勁,直接將我抱出了浴桶。
雖然沒了內力,但這幾年的勞作依然讓他保持了健碩的體魄。
他將我放到床上,拿被子裹住不著一縷的我,只露出了肩膀以上。
整個過程非常迅速,他結實身軀的觸感卻牢牢地焊在了我的身上。
我緊了緊被子,聽到他打開了藥瓶。
金創藥的氣味清冷刺激,謝沿卻遲遲沒有動作。
我扭頭看他,見他將手指點在了我的肩頭。
「這是什麼?」
指腹粗糙溫熱,摩挲著激起了一片戰慄。
我下意識避了避。
「魚水之歡留下的痕跡,沒見過?」
謝沿收回了手,不吭聲了。
良久,清涼的藥抹在了傷口上,力道莫名有些大。
一時口舌之快,逞完我就後悔了。
後悔中我又有些恍惚,謝沿對我,從來沒有半分憐香惜玉呢。
雖然我也不是什麼嬌軟的人,但他每次拆吃入腹般的狠勁,如今想來也確實有些太過激烈。
他對曲落,定憐惜得多吧。
這個想法有些賤,但我克制不住。
肩頭的紅痕來自五年前我與謝沿的最後一次,我為了留個念想,用刀將那塊皮剜了,留下了像是梨花一般的疤。
我時常在難眠的夜晚一點點描摹那塊新肉,就好像是他在吻我。
11
謝沿給我塗完藥後收了手。
「別沾水了。」
我背對著他慢吞吞地穿衣服,動作遲緩到像是垂暮老人。
穿完深吸了一口氣,才轉過身。
謝沿還在。
坐在桌邊,呷著酒,不知在想什麼。
「我剛才和你說的不是危言聳聽,你還是儘早回去的好。」
「曲落珠珠有人陪著。」謝沿放下酒盞,面向我,不疾不徐道,「同我講講謝沿的事。」
我心中閃過一絲疑惑,又很快被他後半句話吸引了注意力。
他說的是「謝沿的事」,而不是「我以前的事」。
就算知道了自己就是謝沿,也無法有任何歸屬認同感。
那麼不管我說什麼,他都只當是別人的故事吧。
我在他對面桌下,也給自己倒了杯酒。
他的故事很長,要從何說起呢?
醞釀了很久,才憋出了一句:
「謝沿是個很厲害,很好的人。武功高強,心腸又軟。」
他呷了口酒,未置一詞。
頓了頓,我忽然不想對著眼前的謝沿說以前的事。
那些往事早已塵封,時隔經年,已無意義。
於是我咽下了原本要講的。
「謝沿有兩個妹妹,一個三年前出閣,一個兩年前。夫家都是生意人,去年我去看了,經營得熱火朝天……」
謝沿忽然打斷了我:「那你呢?」
「……什麼?」
「你是我什麼人,你口中的舊情又是什麼?」
我倉皇地低下頭,猛喝了一口酒。
這酒入口綿柔,後勁卻辛辣嗆人得很。
嗆得我紅了眼,聲音也啞了。
「我們是同門,生死之交,互相照應。」
「什麼同門?」
「……我們曾經乾的索命勾當。」我擔心他會在意自己要過這麼多人命,又補充了一句,「放心,都是些該死的人。」
他沉默了一會,再開口時,在意點卻不在這兒。
「可我覺得,我和你並不清白。」
一字一頓,問題曖昧,問得卻十足磊落。
酒盞差點就脫了手。
確實沒有同門一上來就捧著臉親,那日是我太過衝動。
可這麼多年的思念,根本壓抑不住。
我想了又想,實在無法瞞過他。
「那一行,基本腦袋別褲腰帶上,隨時會丟了命,所以……」
「所以?」
「所以人生苦短,那時我們都尚未婚娶,我和你只是,排解寂寞和壓力罷了。」
謝沿抬眼看我,眸中看不出什麼情緒。
「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
12
一夜無眠,第二日我起了個大早,準備趁早離開。
謝沿的靠近,以及我對曲落那一瞬的陰暗念頭,都讓我有些害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