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總捨不得點燃,總要攢到生日或某個重要的日子,才肯點燃一根。
小小的火星在黑夜綻放,炸開一朵寒酸的花。
那時,祁洲會從身後緊緊抱住我,聲音哽咽:
「對不起,諾諾,只能讓你看這樣的煙花。」
「我發誓,以後一定讓你看到全世界最盛大最美的煙花。」
後來我們有錢了,婚禮奢華至極。
可我沒等到一朵煙花。
我以為他忘了。
原來他沒忘。
他只是去照亮了另一個女人的夜空。
真正擊垮我的,是那場他為李小敏準備的婚禮。
所有細節都由他親手操辦。
他請來所有至交好友,宣布李小敏是他此生的真愛。
那一刻,看著身穿婚紗的李小敏和記憶里的影子重疊。
我瘋了。
我舉著刀衝進婚禮現場質問他:
「祁洲!你為什麼不愛我了?!她不就是曾經的我嗎?!」
他第一反應是將李小敏護在身後。
然後抓著我的手,把我扔下了階梯。
我倒在地上,血浸透了褲子。
再次在醫院醒來,祁洲守在一旁,白襯衫上還沾著已經發暗的血跡。
他滿臉痛苦。
醫生告訴我,孩子沒了。
我記不清這是第幾個了。
第三個,還是第四個?
只記得最初是因為窮,買不起像樣的避孕用品。
後來兩個不懂事的年輕人為了創業拚命折騰身體。
第一個孩子因為營養不良悄悄離去,第二個是過度勞累後的意外。
醫生曾委婉告知,我很難再懷上了。
祁洲當時紅著眼眶摟住我說:
「沒關係,諾諾,我們丁克,我有你就夠了。」
到現在,這個意外降臨的孩子,也以這樣慘烈的方式離開了。
祁洲趴在我床邊,肩膀顫抖,哭著發誓:
「諾諾,對不起,我會保護好你,不會再讓你受一點委屈了。」
可我的靈魂仿佛也隨著那未成形的生命一同飄走了。
他沒再去陪李小敏,但李小敏自己找來了醫院。
她拎著果籃,聽說我沒了孩子,眼淚撲簌簌往下掉。
「姐姐,我本來不想這時候說的,怕你難過。」
「但是,我懷孕了。」
那根繃緊到極致的弦,終於斷了。
我抓起手邊的水杯砸過去,用盡力氣嘶吼:
「滾!」
祁洲幾乎是瞬間就擋在了她身前,杯子砸在他背上。
他轉頭對聞聲趕來的醫生說:
「給她打鎮定劑!」
「你自己保不住孩子,沖小敏發什麼瘋!」
「我說了,有什麼氣沖我來!」
冰涼的藥液推入血管,世界開始旋轉、模糊。
但我清晰地感覺到,心裡某個支撐我走到現在的心氣,在這一刻,徹底散了。
我空洞地望著天花板,眼淚無聲地不停流。
祁洲鬆開了李小敏。
他帶著痛惜的神情,想要像以前那樣抱住我。
就在他的手觸碰到我肩膀的前一刻,我說:
「我同意。」
他愣住,似乎沒理解。
「我說,我同意離婚。」祁洲確實兌現了承諾,給了市中心的別墅,還額外打了一千萬的補償款。
他將李小敏接回了家,無微不至地照料著。
可僅僅一周,因為顧忌李小敏的肚子,他耐不住慾望默許了另一個女人爬床。
起初他有一絲愧疚,但轉念一想,他和李小敏又沒領證,那點愧疚瞬間煙消雲散。
他買了一處公寓,開始了新一輪的狂歡。
連續一個月,他身邊的女人如走馬燈般更換。
這天晚上,他剛和一位小明星結束激烈的歡愉。
汗水未乾,他靠在床頭點燃一支煙。
煙霧繚繞中,他突然發現這個小明星的眉眼像極了一個人。
他無意識地脫口而出。
「諾諾?」
小明星嬌嗔地捶他:
「諾諾是誰呀?在人家床上還想別的女人,人家不高興了!」
那矯揉造作的表情,祁洲清楚地知道,永遠不會出現在我的臉上。
他回過神,下意識想安撫。
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根本叫不出這個小明星的名字。
什麼嬌嬌、柔柔、甜甜......
他睡了太多,從未費心去記。
反正她們又不是他老婆,物質給到位就行,何必花費心思去哄?
可這個念頭一起,他又想到,有多久沒有哄過我了?
上一次察覺到我的委屈,是在什麼時候?
記憶的閘門猛地被撞開。
他想起很多年前,兩個人擠在出租屋那張吱呀作響的小床上。
他握緊我冰涼的手,聲音發澀:
「諾諾,委屈你了,跟著我這個什麼都沒有的窮光蛋。」
而我只是更深地埋進他懷裡:
「不委屈,我有天底下對我最好的祁洲。」
後來,他賺了錢,給我買越來越大的房子,買堆滿衣帽間的奢侈品。
他漸漸覺得,我應該滿足,不應該委屈了。
再後來,他出軌、背叛、一次次將我的心碾碎。
他視而不見我的委屈,再沒哄過我。
身側的小明星不滿祁洲的游離,捏著他的大腿將他拉回現實。
她嬌笑著,揚言要讓祁洲在她的床上除了快樂,忘掉所有女人。
她從祁洲的胸膛滑下,試圖重新點燃他的熱情。
可祁洲卻感到一陣突如其來的煩悶,幾乎讓他窒息。
他覺得無趣極了,生硬地推開小明星後,起身穿衣:
「你想拍什麼電影,直接找我助理談。」
他丟下錯愕的女人,驅車離開了公寓。
車子漫無目的地開著,等祁洲反應過來時,已經停在了我們曾經的家。
他忘了,這套房子,他已經讓李小敏住了進去。
他輸入密碼,大門打開。
客廳沒開燈,但臥室方向傳來激烈的喘息聲。
他擰開臥室門,撞破了李小敏和一個男模的好事。
滿屋令人作嘔的腥氣。
更讓他血液凍結的,是李小敏在他開門前的一句話:
「我生理期剛過,你要是能一次就中,我多加三萬。」
那一瞬間,天旋地轉。
懷孕,原來是一場騙局。
李小敏驚慌失措地流淚辯解,說是因為太愛他,她只是太想上位了。
她哭得梨花帶雨,可眼神里的野心和算計卻再也掩藏不住。
祁洲看著她那張年輕卻寫滿心機的臉,突然覺得自己像個笑話。
他怎麼會覺得,李小敏像我呢?
那個曾經眼裡只有他,乾淨得像初雪一樣的女孩,早就被他親手弄丟了。
暴怒的火焰吞噬了他。
他把衣衫不整的李小敏和那個男模趕了出去。
然後,他發瘋般開車沖向市中心那棟他給我的別墅。
可那裡什麼都沒有。
中介告訴他,房子在我拿到手的那天,就已經掛牌出售。
他一遍遍撥打我的電話,回應他的只有冰冷的忙音。
祁洲終於支撐不住,頹然跌坐在深夜的街頭。
他用力揪著自己的頭髮,喉嚨里發出痛苦的嗚咽。

眼淚砸在地上,他才意識到自己哭了。
「諾諾,我錯了,我後悔了。」簽下離婚協議後,我買了一張回鄉的火車票。
二十多個小時的顛簸,窗外風景從繁華褪成熟悉的荒涼。
我在老家買了個小小的兩居室,然後在床上整整躺了三天三夜。
我失魂落魄,噩夢纏身,醒來就吞下大把助眠藥。
可藥物帶來的沉睡里,沒有噩夢,卻有更久的過往。
我夢見創業初期,祁洲在酒局上眾星捧月,好幾個千金小姐對他青眼有加。
我縮在我們的小屋裡,光是想像他可能牽起別人的手,眼淚就能浸透一整捲紙巾。
可他深夜回來,帶著一塊我生日都捨不得買的草莓蛋糕,緊緊抱住我:
「諾諾,你該對我有點信心,我的心太小了,只裝得下你一個。」
再後來,我們為了生意東奔西走。
在街頭偶遇我那家暴入獄後又組建新家庭的父親。
他讓兒子騎在脖子上,臉上是我從未見過的溫柔。
那晚我破天荒喝了些酒,醉醺醺地拉著祁洲問:
「為什麼我爸不愛我呢?就因為我是女孩嗎?」
他捏著我的臉:
「傻諾諾,那是他蠢,女孩怎麼了?我就最喜歡女孩,以後咱們生個像你的小姑娘,我也天天讓她騎我頭上。」
可是祁洲,你食言了。
我的孩子們,也許知道我是個留不住幸福的壞媽媽,一個接一個,都不肯來了。
每次從這樣的夢裡哭醒,心臟都抽搐著疼。
我的卡里有很多錢,多到可以重新開始無數次。
可我的勇氣,早就被抽乾了。
神經衰弱到極致時。
我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走上天台的,只記得人群在樓下模糊成一片。
我閉上眼,再睜開時,已經躺在了病床上。
醫生語氣凝重地告訴我,我受了心傷,再這樣下去,會抑鬱而死。
我看著鏡子裡幾乎白了一半的頭髮。
太難看了,難看到我只想縮回被子築成的殼裡。
只有我的醫生每天耐心地輕輕敲擊我的殼。
她說:
「時間會治癒一切,不要抵抗痛苦,它會過去的。」
我想告訴她,不會的。
和祁洲相愛繾綣的八年,那些在我身體里真實存在過的孩子們。
他們不是記憶,而是刻進靈魂里的烙印。
時間不會治癒,它只會讓我每一次想起,都變成一場新的凌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