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的天氣不足以凍死人,可如果雪一直這樣下著。
這樣的天氣,哪怕是個成年大漢大晚上的都容易出事,更何況我這樣沒成年的小姑娘。
「怎麼辦?」
爸爸急的在原地踱步。
「對了!班主任!溪溪經常跟我說,她的班主任對她很好!」
爸爸好似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急切的抬手摸遍全身口袋。
他在摸出手機,迫不及待打開通訊錄,可翻找了幾遍都沒找到。
他這才想起沒存班主任的電話。
沒辦法,他只能掉頭往家趕。
推開門的瞬間,卻撞見客廳里燈火通明。
媽媽正和三個牌友圍著麻將機,手裡的牌捏得發緊,心思卻明顯不在牌桌上,時不時瞥向門口,眉頭皺著沒鬆開。
桌上的牌局亂亂糟糟,她面前的籌碼沒動過幾顆,手邊的水杯還是滿的,顯然坐了半天也沒怎麼專心玩。
聽見開門聲,她猛地抬頭,眼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看清是爸爸獨自回來,那點期待又瞬間沉了下去,她強裝鎮定地對牌友笑了笑。
「沒事,估計是我家丫頭鬧脾氣,跑哪兒玩去了。」
她們的笑聲混著洗牌聲格外刺耳,爸爸的火氣瞬間竄到頭頂。
他一腳踹在麻將機側面,麻將「嘩啦啦」撒了一地,牌友們嚇得紛紛起身。
這是他第一次當著外人的面沖媽媽發火。
他指著媽媽的鼻子,聲音都在抖。
「孩子不見了!你還有心思打麻將!你到底還是不是人!」
牌友們見狀,立馬拿起自己的東西溜之大吉。
媽媽猛地站起來,叉著腰不甘示弱地罵回去。
「她都十七八歲的人了,難道還認不得回家的路?」
「分明就是耍小性子躲起來了,至於這麼大驚小怪?」
「我找遍了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都沒找到她!」
爸爸渾身發顫,語氣滿是無力。
「她一個女孩兒,身無分文,大冷天的發著燒,能去哪兒啊!」
媽媽臉上的囂張淡了些,眼底終於浮起一絲慌亂,卻還是嘴硬。
「說不定去朋友家湊活了,她平時朋友不少,能出什麼事。」

「把班主任電話給我!」
爸爸咬著牙,語氣不容置疑。
媽媽這次沒再犟,猶豫半天,抿著唇把手機遞了過去。
電話接通,爸爸剛說完我不見了,聽筒里就傳來班主任暴怒的吼聲。
「你們到底是怎麼當家長的!」
「我今天跟你強調了多少遍,程溪發高燒快40度了,再拖會死人的!」
「現在這天凍不死她,可她的病拖不起啊!」
7
「你們這樣的人,真的是一個合格的父母嗎!」
「上一次來學校鬧事,這一次不顧孩子生病!」
「你們是不是非要逼死你們的孩子,你們才開心!」
班主任的吼聲震得手機聽筒嗡嗡作響,劈頭蓋臉的斥責讓爸爸攥著手機的手不住發顫。
連一旁的媽媽都斂了氣焰,臉色發白地站在原地。
就連飄在空中的我,都覺得不可思議。
班主任帶了我三年,這三年我幾乎從未見過她發這麼大的火氣。
我心中突然有些愧疚,我沒有對不起父母,卻獨獨對不起她。
從我上高中開始,班主任便一直把我當做親生女兒一樣用心培養。
甚至連我以後考什麼學校讀什麼專業,她都幫我看好了。
班主任深吸一口氣:「好了,我現在就在班級群里發布消息。」
班主任掛了電話就往班級群里發消息,細細說明我的情況,讓家長們幫忙留意。
她甚至還一個一個給我較好的朋友打去電話,問她們有沒有見過我。
可我所有的朋友都說,沒見過我。
群里也刷了幾十條回復,全是「沒見過程溪」「附近沒看到孩子」的消息,連一點線索都沒有。
爸爸癱坐在沙發上,雙手抓著頭髮,眼底滿是絕望。
媽媽也沒了之前的囂張,來回踱步,指尖攥得發白,倆人徹底慌了神。
「報警!必須報警!」
爸爸猛地站起身,聲音嘶啞卻堅定。
媽媽沒再猶豫,顫抖著拿出手機撥通了110,語無倫次地說清地址和情況。
警察來得很快,問明情況後,立刻帶著他倆去小區物業調監控。
我飄在一旁,心裡竟泛起一絲冷意的期待。
很快,媽媽就能看到真相了,看到她是怎麼對我的。
我從不是想爭什麼好孩子的名頭,我就想親眼看著她後悔,看著她為自己的所作所為痛苦。
等她看到我的屍體,她會是什麼樣的表情呢?
我的心裡居然泛起一陣陣期待。
一行人趕到警察局,監控畫面緩緩播放。
鏡頭裡,我拖著燒得滾燙的身子挪到家門口。
開門後被媽媽劈頭蓋臉罵了一頓,接著門被狠狠關上。
我跌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身子漸漸蜷縮起來,最後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
寒風卷著雪沫子落在我身上,我的呼吸都漸漸微弱。
「我教書二十五年,從沒見過你們這樣當家長的!」
班主任看著監控,氣得渾身發抖,指著爸爸媽媽的鼻子怒斥。
「孩子都燒到四十度了,你們不管不問就算了,還把她鎖在門外!你們的心是鐵做的嗎?」
爸爸媽媽滿臉羞愧,頭埋得低低的,不敢看監控,更不敢看周圍人的眼神。
媽媽盯著畫面里一動不動的我,眼神恍惚,嘴裡反覆念叨,語氣卻帶著莫名的堅定,像是在自欺欺人。
「她為什麼不敲門?她怎麼不敲門喊我?」
「敲門?」
班主任冷笑一聲,語氣里滿是譏諷。
「她那時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怎麼敲門?是你們,是你們親手害死了自己的孩子!」
「不!她沒死!」
媽媽猛地抬起頭,眼眶通紅,衝著班主任嘶吼,語氣執拗又瘋狂。
「她就是裝的!她肯定還活著,她只是在躲著我們!」
「她就是想要我們後悔!我太了解她了!她膽子小的很,根本就不敢死!」
8
「她要是真死了,屍體就該在門外躺著,怎麼會不見?」
媽媽瘋了似的搖頭,眼淚混著慌亂往下掉,她卻依舊昂著頭還在硬撐。
「她就是跟我賭氣,故意藏起來了!」
「等找到她,我就跟她道歉,是媽太急了,馬上要高考,我就是怕她落下課程啊!」
爸爸麻木的看著媽媽胡言亂語,他的心裡很清楚,我應該三長兩短了。
可媽媽卻似乎將最後的希望放在了爸爸身上,她抓住爸爸的手,死死的盯著爸爸。
「溪溪不會出事的!是不是!」
爸爸低著頭,沉默著不說話。
可他這幅模樣又將媽媽惹惱了,她一把推開爸爸。
「溪溪不會出事的!她肯定還在生我的氣,我去找她,我給她道歉!」
「只要我給她道歉,她一定會原諒媽媽的,她那麼愛媽媽,一定會原諒媽......」
她的話還沒說完,監控室里突然有人驚呼一聲:「看這裡!」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釘在螢幕上。
畫面里,一條瘦黃的土狗慢悠悠走到我蜷縮的身體旁。
它蜷縮在我的身旁,在我耳邊叫著,似乎想要將我叫醒。
見我沒有半點反應,它又用毛茸茸的腦袋來蹭我的臉,可我依舊沒有半點反應。
它似乎意識到了什麼,在我耳邊哀嚎了一聲。
我的心突然空空的,我好像感受到了它的哀傷。
它舔了舔我的臉頰,又在我身上嗅了嗅,竟叼著我的衣角,一點點把我往小區深處拖。
我渾身僵硬,早已沒了半點動彈的跡象。
我就像個破舊的玩偶,被小狗拖著在雪地上蹭出一道淺淺的痕跡。
而那痕跡很快又被大雪覆蓋住了。
「根據監控時間和孩子的狀態判斷。」
經驗豐富的老警察沉聲道,語氣里滿是惋惜。
「這時候孩子應該已經沒氣了。」
「不可能!不可能!」
媽媽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雙腿一軟癱倒在地。
她雙手死死抓著地面,眼淚糊了滿臉,反覆嘶吼著。
「怎麼會這樣?她早上還好好的,怎麼會就沒氣了......」
沒人理會她的崩潰,警察盯著監控里狗的去向,手指點著螢幕。
「往花園方向去了。」
螢幕里,小狗拖著我到了花園角落的灌木叢旁。
它用爪子一下下刨著雪下的泥土。
可它的體型太小,不知道刨了多久才刨出一個淺淺的土坑。
它又叼著我的衣角,把我輕輕拖進坑裡。
再用爪子扒拉著周圍的雪和土,一點點蓋在我身上,像是在為我遮風擋雪。
看著那條熟悉的黃狗,我忽然愣住了。
那是小黃,兩年前我放學路上,見它餓得發抖,給過它半塊麵包的小黃。
原來,最後給我一點溫暖的,竟是一條被人遺棄的狗。
「快!去花園角落!」
警察一聲令下,率先往外走。
爸爸踉蹌著爬起來,瘋了似的往小區花園沖。
媽媽也撐著地面起身,跌跌撞撞跟在後面,嘴裡還在喃喃著「不是真的」。
一行人趕到花園角落,撥開灌木叢,果然看到那個淺淺的土坑,小黃蜷縮在坑邊。
小黃見有人來,警惕地叫了兩聲,卻沒捨得離開。
警察上前想要去扒開土坑,卻被小黃咬住褲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