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我在大城市拿到編制沒,這次是不是回村探親的。
我沉思了一會兒,告訴他們我要回來考村幹部。
我奶一句懟人的話衝到了嘴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最後變成幾句勉勉強強的:「行吧行吧,你要二十多歲就當上村裡幹部,那我也長臉。」
然後我爺接過了電話,我聽見他在那頭嘆息,他說:「孩子,別怪你奶,她是嘴硬心軟,她只是不想你在這麼美好的年紀埋沒在這個小山村裡。」
「我們年紀大了,幫不了你什麼,只是不想拖你的後腿。」
「從前你小,爺爺奶奶就是放風箏的人,你高飛起來的時候,爺奶還得抓緊手頭的線,怕你丟了,現在不一樣了,你長大了,有出息了,爺爺奶奶必須鬆開這條線,你才能自由。」
聽著爺爺的話,我不禁鼻子一酸,眼淚又把眼睛打濕了,我哽咽著開口:「爺,奶,我沒出息。我跟城裡人硬處了這麼多年,還是處不到一塊,他們看不起我,還笑話我。」
「什麼?」我爺傷感的聲音拔高好幾個度,瞬間破音,「那你趕緊回來,孩子他奶啊,不得了了!」
我被欺負了是一件大事,我聽見我爺把手機拿遠了喊我奶的聲音,老兩口絮絮叨叨一通說,最後得出結論:城裡人就是壞。
「快回來,那些個什麼行李別要了,都是用塑料做的,對身體不好。」我奶在那頭髮號施令,「連夜坐車回來,爺奶去村口路頭接你。」
「好。」我悶悶地應了一聲,有些難過,又有些開心。
12
掛了電話,我將自己收拾收拾,準備下樓丟垃圾。
開門的一瞬間,我看見宋景玉有些憔悴的臉。
那雙眼睛還是那麼乾淨溫暖,看見我時,會輕輕彎起來。
「你把我拉黑了,我聯繫不上你,只好上門來找你。」
「你走吧,宋景玉,我們不合適,你不要因為我忤逆你的爸爸媽媽,他們很關心你的。」
我低頭看著鞋尖,隨即感覺到後腦勺一沉,是宋景玉,他的手掌按在了我的腦袋上,他自己也俯下身,額頭抵上我。
我和他的距離特別近,能感覺到他茸茸的睫毛輕輕拂過我的眼皮。
這樣都沒鬥雞眼,他真的很好很厲害。
我喉頭髮緊,又有些想哭了。
宋景玉趕在我哭出聲前阻止了我。
他說:「我們好好道個別吧。」
他讓我陪他去一個地方。
13
最後一天,他帶我去了當初我和宋景淵相遇的舊書店。
其實我一直不知道為什麼,矜貴如宋景淵,當初會來這樣的地方。
可那天,他確實來了。
且在那時候看上了坐在書店角落椅子上偷偷哭的我。
那時候的我純屬是因為入冬了捨不得花錢買厚衣服,實在被凍得不行了,才跑到這種地方吹空調。
不難過肯定是假的,我看著玻璃牆外面清冷的大街,想著書店關門的時間,想著在遠方等著自己的爺爺奶奶,和自己無望的人生。
我實在繃不住,哭得直抽抽。
然後宋景淵丟給我一張卡,說給我錢,但要買我自由。
我當時飯都吃不上了,自由算什麼,屁顛屁顛就跟著去了。
而現在,宋景玉指著當初我蹲過的角落,垂下了眼眸。
他說:「其實,我和我哥的關係一直都很差,雖然他從不表現出來,可我清楚地知道,作為繼承家業被從小嚴格要求的長子,他從來都很怨恨父母對我的縱容。」
我垂下眼眸,靜靜聽著。
我以為宋景玉要跟我講,講他作為次子的壓力,講他有多恨宋景淵插手他的人生。
可都沒有,他只是告訴我,他一直心懷愧疚。
因為他曾親眼看見過宋景淵的兩次出格。
第一次,是他一時興起,跟著同城軟體的推薦,來舊書店淘書,結果在玻璃牆外看見了哭得悽慘的女孩。
他不是第一次見那個女孩,他給自家父母打暑假工的時候,曾經代替父母去一家小公司談合作項目。
她那個負責倒水和列印文件的實習生,他本來對她沒有太深的印象。
可他在臨走的時候,路過那裡的茶水間。
他聽見了那些老員工們在嘖嘖嘆息,說這個女孩勤快,可惜現在用大學生的成本太高了,她註定得走。
走出公司門口,看見小姑娘一邊等公交,一邊在寒風中冷得跺腳,她在和人打電話,臉上還在不斷笑著:「沒事哎,奶,我馬上要過實習期了,以後工作穩定了就把你們接來城裡玩,城裡人都好相處的。」
她嘴上在笑,聲音在笑,眼睛卻在哭。
因為宋景玉知道,她撒了謊。
她在的那家小公司為了提高收益,削減了大量工作崗位,員工之間競爭很厲害,那些所謂的前輩估計把她當牛馬使喚。
當時的宋景玉並沒有做些什麼。
他從小活得順風順水,總覺得人只要努力生活就會變好,他相信那個小姑娘會有一個幸福的結局。
直到他看見她穿著單薄的秋裝,在舊書店裡一邊發抖一邊吞著眼淚。
那一天,動了惻隱之心的宋景玉想要推門走進來,可卻被其他的事支開,臨走的時候,他對著被父母命令陪弟弟淘書增進兄弟感情的宋景淵,提出了這麼多年來的第一個請求。
「幫幫她吧,哥,就那邊哭得快變形了的那個。」
然後,他見證了宋景淵人生的第一次出格。
他怎麼也沒想到,宋景淵的幫忙,是直接將她養了起來。
再次見面時,乖巧的小姑娘換了一身打扮,完全是按照宋景淵的審美來的,她成了宋景淵的金絲雀,被他帶進交際場,緊張得寸步不離跟在宋景淵的身邊。
那些圍在宋景淵身邊阿諛奉承的人沒一個看得上她,甚至明嘲笑她是個玩物。
可她不生氣,只是眼含愛慕,靜靜地看著宋景淵。
那時候的宋景玉,幾乎被愧疚感淹沒。
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氣憤多一點,還是難過多一點。
他知道,宋景淵的未來,註定是要在雲市豪門中挑一位千金小姐結婚。
他拿走了一個女孩的真心,卻給不了她未來。
他的隨意興起,毀了一個小姑娘。
宋景玉越是愧疚,就越是不受控制地關注她。
他想要彌補什麼,卻發現他什麼都給不了。
宋景淵會給她物質,會提供金錢。
那個女孩看起來很孤單,在酒會上,別人三五成群有伴的時候,她會偷偷拿眼神目送他們走遠。
她想要陪伴,可宋景玉不能給她名分。
直到,宋景淵第二次出格,宋景玉知道,他的機會來了。
宋景淵愛上了另一個女孩。
同樣的清貧,同樣的堅韌,甚至會在宋景淵提出要給她錢的時候,憤怒地站起身來,義正詞嚴地告訴他:「不要以為錢是萬能的,沒有誰的尊嚴天生應該受到打擊。」
她的偽裝完美無瑕,可宋景玉卻覺得很假。
無論是被宋景淵帶去高奢場時不經意間流露出來的從容,還是在一些小細節上流露出來的大方模樣,又或者是其他。
他不明白這些淺薄的伎倆,他那聰明的哥哥為什麼看不出來。
當宋景玉生氣質問他秦如雪該怎麼辦的時候。
宋景淵竟然露出那樣譏嘲怪異的神情,他說:「你喜歡她,就去追她,反正只要給夠錢,就能從她那裡換到愛。」
那一次,宋景玉給了宋景淵一拳,打在小腹上,他冷冷的聲音落下:「我去追了,你就沒機會了。」
當時的宋景淵是怎麼回應的,他長長的睫毛垂下,蓋住了眼神,近乎自棄般開口:「一個撈女而已,隨便。」
「所以,這些就是全部了。」書店外,宋景玉看著我,眼神中滿是歉疚,他說,「對不起,秦如雪,我騙了你。那些什麼氣我哥,討厭白蓮花的話都是假的,那只是我為了接近你找的理由,所謂的一拍即合也是假的,是我一直在關注你,調查你,我只是……想讓你過得開心一點。」
「沒事的。」我吸了吸鼻子,我說,「宋景玉,你是最不該對我感覺到愧疚的人,況且我本身過得也沒有你想得那麼不好。」
傍晚的風輕輕吹過,把我的聲音吹散,我們在這個天地間,連呼吸都放得很輕。
我說:「你會有這個想法,是因為你本身就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能夠遇見你,我真的很開心。」
那一天,宋景淵推門進來,我以為看見了心軟的神。
只是他總是冷漠又疏離,所以我也叮囑自己,要收好自己的心。
我沒有想到,在那面玻璃窗外,還有一個人在注視著我,在我意識到他的存在之前,他就已經為我而感覺到了難過。
「可以親你一下嗎?就當是告別了。」宋景玉低頭看著我,眸中有微微漾動著的光。
我點點頭,慢慢閉上眼睛。
然後,一個輕柔的,小心翼翼的吻,落在了我的額頭上,那般莊重,那般溫柔。
帶著些珍而重之的意味。
溫柔的呼吸逐漸抽遠,我還是聽見了宋景玉微有沙啞,小心翼翼的聲音:「秦如雪,我瞞了你很多,但只有喜歡你是真的。」
不等我反應過來,他再度俯身,一把扣住我的腦袋,將我按進懷中。
一時間心跳得如同擂鼓。
我抬頭,卻看見了眼前變幻不斷的彈幕。
隨即我抽出手,用盡最大的力氣,一把將宋景玉推遠。
刺目的白光和鳴笛聲傳來,那些彈幕的內容如同走馬燈般在我的腦海中不斷放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