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吃。」
「那我來接你。」
那一刻,我心裡湧上隱秘的雀躍。
以為他也想了很多,準備和我好好談談。
可直到這頓飯吃到尾聲,姜珣仍對那晚的爭吵隻字不提。
我終於忍不住,主動開口:
「關於那天晚上的事,我想了很多……」
我試圖把我的感受掰開揉碎了告訴他。
我想,只要我足夠清晰、足夠「講理」,他就能理解我的情緒,體諒我的訴求。
可我越是條分縷析,他的臉色就越難看。
「方愫,你有完沒完?」
他打斷我,聲音里滿是厭煩。
「好好吃頓飯,你非要在這兒喋喋不休地指責我?」
「看看你現在,跟個潑婦有什麼區別?」
我震驚地看著他。
我明明只是在表達我的感受,可在他聽來,卻全是刺耳的指控。
他以前總說:「有什麼想法就直說,別讓我猜。」
可當我真的掏心掏肺說出來時,他的第一反應卻是反駁,是辯解,是證明「我沒錯,是你事兒多」。
「我不是指責你,我是想解決我們心裡的疙瘩……」我還在試圖解釋。
「疙瘩?」
他皺緊眉,露出一種被折磨的痛苦表情:
「方愫,只要你不找事,我們就根本沒矛盾。每次吵架,不都是你先挑事的嗎?」
我一下子被問住了。
是啊,每次爭吵,似乎都源自我「不開心」。
難道……真的是我的問題?我不可以有這些情緒嗎?
爭論到最後,他像是耗盡了最後一點耐心,揮了揮手:
「好了好了!你不就是想讓我認錯嗎?我錯了,我以後改,行了吧?現在能不能好好吃飯?」
按理說,我得到了想要的「道歉」。
可那語氣里的不耐煩,像一根更細更深的刺,扎了進來。
仿佛我的委屈,是他不得不忍受的「作鬧」。
但我還是強迫自己相信:
沒關係,至少他願意改,日子總會好起來的。
然而,現實很快給了我一記耳光。
僅僅兩天後。
我在姜珣的點贊列表里,刷到了林妍可的一條狀態。
照片里,她懷裡抱著一個製作精良的 Q 版人偶,美滋滋地炫耀:
【幸福就是,受委屈時,老闆送了我一直想要的禮物!
【今後就算不開心,也有老闆的分身陪我啦!】
她對著鏡頭比耶,收穫了評論區一片誇讚。
有人問:
【這個人偶好精緻,在哪裡買到的?】
林妍可得意回覆:
【買不到哦,這是專屬定製,僅此一個啦!】
我當然知道,這個人偶僅此一個。
因為這是三年前,我為姜珣親手設計、親手製作的。
所有的材料,都由我悉心挑選。
在我送給姜珣的所有禮物中,這是最費時費力的一件。
他曾說,會永遠珍藏,日日觀賞。
如今,卻這樣輕易地送了別人。
5
憤怒、委屈、被背刺的痛感交織在一起,讓我手都在發抖。
我立刻給姜珣撥去視頻。
哪怕心裡已經有了答案,我還是不死心,想聽他親口解釋。
視頻很快接通。
姜珣靠在辦公椅上,語氣尋常。
「怎麼了?有事?」
我盯著他,聲音發抖:
「我送你的那個玩偶呢?你不是說一直擺在你辦公桌上嗎?讓我看看。」
他明顯頓了一下,眼神飄開:
「……你說那個啊。前幾天就沒看見了,可能是掉地上,被保潔當垃圾收走了。」
眼淚瞬間奪眶而出。
他在騙我。
他居然為了另一個女人,對我說出這麼拙劣的謊言。
「弄丟了?」
我聽見自己破碎的聲音質問,
「是弄丟了,還是被你送給了林妍可?姜珣,你看著我,再說一遍!」
謊言被當場戳穿,他臉上的從容瞬間掛不住,迅速轉化成惱怒:
「不就是一個破玩偶嗎?你至於這麼斤斤計較?!」
「那不是破玩偶!」我哭得渾身發抖,「那是我親手做的!你答應過我會好好珍藏的!」
「我已經珍藏三年了!擺在我桌上看了三年,還不夠嗎?」
他提高了聲音,理直氣壯得可怕,「不就是一個擺件嗎?人家小姑娘開口想要,我怎麼拒絕?這點小事你也要鬧?」
「憑什麼不能拒絕?!那是我送你的禮物!你憑什麼要對她予取予求?她想要什麼你就給什麼,你跟她到底是什麼關係!」
「憑什麼?」
姜珣冷笑一聲,圖窮匕見:
「你還有臉問?還不是為了給你收拾爛攤子!
「那天晚上,人家好心送我,你像個瘋子一樣又吵又鬧,把人家小姑娘都弄哭了!
「為了安撫她的情緒,我才不得不把這個玩偶送給她賠罪。
「方愫,這都是你作出來的,你現在還有臉在這兒質問我?!」
我驚呆了。
我根本無法理解,一個人怎麼能狡辯到這種地步。
明明是他不懂拒絕,是他毫無邊界感,最後卻全成了我的錯。
這一刻,我感到一種徹骨的無力。
無論我怎麼學習溝通,怎麼剖析自己,怎麼把道理揉碎了講給他聽,一切都好像在原地打轉。
我們的關係,就是一個「我傷心,他證明我沒資格傷心」的死循環。
「姜珣,你混蛋!」
我的理智徹底崩盤,對著手機,歇斯底里地咆哮,哭喊,質問。
而螢幕那頭,姜珣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我。
等我聲嘶力竭,喘不上氣時,他才冷冷開口:
「你說完了嗎?」
「……」
「說完我掛了。」
「姜珣你——」
「嘟——」
通話被乾脆利落地切斷。
冰冷的忙音像一記重錘,砸碎了我最後一點支撐。
我瘋了似的重撥。
他掛斷。
再撥。
再掛。
機械的忙音一次比一次冷酷,像一雙無形的手,把我推入暗無天日的深淵。
我被這種冷暴力逼瘋了。
我一邊哭一邊打字,手抖得幾乎拿不穩手機。
我給他發了上千字的小作文,細數過往,痛陳委屈,最後重重地打下三個字:
【分手吧!】
一小時後,手機亮起。
他只回了一個字。
【好。】
6
我生了一場大病。
分手後的半個月,我瘦了十斤。
失眠,厭食,心悸,貧血……所有症狀一擁而上,最後因為爆發性心肌炎,被送進了醫院。
我躺在冰冷的病床上掛點滴,只要一閉眼,就是和他在一起的五年。
那些滲透進生活點點滴滴的習慣,要硬生生剝離出去,痛得像凌遲。
有人懂那種感覺嗎?
就是你明明已經看清了一切,找到了答案,卻還是捨不得。
一邊內耗,一邊自愈。
一會兒想通,一會兒又想不通。
反反覆復,患得患失,自我折磨。
理智和情感在腦子裡反覆廝殺,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朋友打來電話,聽出我聲音虛弱,問我在哪兒。
我說在醫院。
朋友又問:「姜珣呢?沒陪著你嗎?」
我沉默了許久,終於忍不住對著話筒痛哭出聲:
「我們……分手了。」
然而第二天。
姜珣就出現在我的病床前。
他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烏青。
就這麼靜靜地看著我,不說話。
這一刻,我竟可悲地想:他看到我這個樣子,會心疼嗎?會後悔嗎?
我竟然,想向他祈求一點憐憫,來證明我承受的痛苦並非毫無意義。
那些追妻火葬場的女主,也是這樣嗎?
姜珣走過來,什麼也沒說,只是俯身握住我的手。
溫熱的觸感傳來的瞬間,我原本築起的防線,轟然倒塌。
我意識到,我離不開他。
至少現在,我的身體離不開他。
我的心臟,我的胃,我每一寸叫囂著疼痛的神經,都像在依賴著某種藥物一樣依賴著他。
他俯身,輕輕地把我抱進懷裡,下巴抵在我的頭頂,聲音沙啞。
「愫愫,對不起。
「跟我回家,好嗎?」
我麻木地靠在他懷裡。
那顆因為分手而日夜絞痛的心臟,竟然真的在他的擁抱里,奇蹟般地舒緩了下來。
我知道,我們之間的問題一個都沒解決。
我也知道,這擁抱就像一劑嗎啡,只能暫時麻痹痛苦。
可我太疼了。
為了活下去,為了讓我的身體好起來,我需要這劑嗎啡。
我閉上眼,點了點頭。
我們就這樣,稀里糊塗地復合了。
7
我們誰都沒再提及之前的爭吵。
在姜珣看來,只要我不再提及,那些傷口就會自動癒合。
他舒舒服服地回到了「正軌」,甚至覺得我們的關係前所未有的「好」。
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些裂痕從未消失。
我只是不再試圖填平它們了。
因為經驗告訴我,每一次溝通的盡頭,都是我的崩潰和他的沉默。
最後又繞回原點,一切都是我「小題大做」。
既然如此,何必溝通?
我不再像從前那樣,執著地想要解決問題。
沒有意義。
我的身體確實好了起來,心悸消失,能吃得下飯,睡得著覺。
可我也變了。
我不再追問他晚歸的行程,不再檢查他與林妍可的聊天記錄。
甚至在他又一次因為林妍可的電話匆匆離開時,也只是點點頭,說「好」。
我像一個靈魂出竅的觀眾,冷眼旁觀著我們這場乏味的對手戲。
看著他如何敷衍我,如何輕視我,如何在我最需要他的時候,轉身走向別人。
我甚至隱隱有些期待。
期待他下一次更過分的言行,把我對他的愛意消耗得更乾淨一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