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瓷完整後續

或許有些相遇是窯火里的必然。就像銅紅釉總要經歷還原焰的淬鍊，就像高嶺土等待千年只為成就某道釉色。

晨光微熹時回到臥室，她迷迷糊糊湊過來嗅我衣袖：「又去看女兒踢被子？」

「嗯。」我將她連人帶被摟進懷裡。

其實我去看了她們倆——我生命中兩件最珍貴的瓷器，一件歷經烈火成全了傳奇，一件正在窯變中長出翅膀。

而我很幸運，是那個被允許守在窯口的人，見證著泥土如何變成詩篇。

女兒番外：念瓷。

1

在我家，有一個懸而未決的千古謎題：誰才是真正的「家庭 CEO」？

表面上，是我爸，陸寒州先生。畢竟，他掌管著那麼大的集團公司，每天在書房開視頻會議的時候，隔著門都能感覺到那股「朕在指點江山」的氣場。他制定的《陸念瓷周度學習與發展計劃表》，精確到分鐘，附帶 KPI 考核和季度復盤，比我們學校的課程表還嚇人。

但據我觀察，真正的權力核心，可能是我媽，葉瓷女士。

證據一：每當我爸試圖用他那套商業邏輯來規劃家庭活動時（比如「本周末郊遊，預計耗時 3.5 小時，途經三個景點，效率最大化方案如下……」），我媽只需要輕飄飄一句：「寒州，你看窗外那棵樹的影子，像不像我們上次在景德鎮看到的那棵？」我爸就會立刻停止他的方案宣講，湊過去看，然後開始回憶：「嗯，樹冠形狀是有點像，不過景德鎮的土質不同，燒出來的陶器色澤更……」

得，郊遊計劃成功被帶偏到陶瓷工藝研討會。

證據二：我爸有個雷打不動的習慣，每晚給我媽熱牛奶。用的是我媽自己燒的那個，據說是他們「定情信物」之一的「暖窯」茶杯。有一次，我媽工作室趕工，忙到凌晨。我爸端著牛奶在書房和工作室外之間來回踱步了不下十趟，愣是沒敢進去打擾。最後，他把牛奶放在她工作室門口的保溫墊上，還附了張紙條：「瓷瓷，牛奶在門外。記得喝。PS：女兒今天數學小測滿分，表現優異，已記錄在案。」

看，連彙報我（他的親閨女）的「業績」，都得借著我媽喝牛奶的機會！這家庭地位，高下立判。

2

我爸的書房，是家裡的「軍事禁區」，裡面全是各種我看不懂的報表和合同。但我發現，這個禁區對我媽完全開放。

有一次，我貓著腰想溜進去找本漫畫書，正好看到我媽端著一碟水果走進去。我爸正對著電腦眉頭緊鎖。我媽把水果放下，手很自然地搭在他肩膀上，看了一眼螢幕，說：「這個釉色，有點像我們復原失敗的『豆青釉』，問題可能出在還原階段的時間把控上。」

我爸，那個在商場上殺伐果斷的陸總，居然真的認真思考起來，還拿出筆記本（對，就是那種紙質筆記本！）記了幾筆，嘴裡念叨：「嗯，有道理，可能是流程節點設置不合理……」

我當時就震驚了！我媽的「泥巴」理論，居然能解決我爸的「商業機密」？

後來我總結出來了，在我爸那裡，世間萬物皆可「商業模式化」。而我媽，世間萬物皆可「陶瓷化」。他倆的交流，經常像兩個不同維度的生物在對話，但偏偏又能奇蹟般地聽懂對方，並且覺得對方說得特別對。

比如，我媽抱怨某種礦物釉料特別難研磨，我爸會一臉嚴肅地分析：「是研磨工具的效率問題，還是釉料本身的物理特性導致了高能耗？可以考慮引進德國的納米級研磨設備進行效能評估。」

而我爸為某個項目的市場推廣發愁時，我媽會一邊修著瓷坯一邊說：「就像燒窯，火候不到，顏色就出不來。你得耐心點，等市場『窯變』。」

然後我爸就會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第二天，那個項目的推廣策略可能就真的調整了。

3

我爸的送禮風格，充分體現了一個直男霸總的情商起伏。

他送過我媽一顆命名叫「YeCi」的小行星證書，我媽看著證書笑了半天，然後把它貼在了工作室放廢稿的抽屜外面。

他送過一套鑲鑽的修坯工具，我媽一次都沒用過，說「影響手感」, 最後那套工具成了我過家家的頂級裝備。

他還試圖收購一個歐洲的古堡, 因為我媽隨口說了一句那個城堡的窗戶弧度很優雅。幸好被我媽及時制止了，理由是：「維護起來太麻煩，有那錢不如多買點稀有礦料。」

相比之下, 我媽送我爸的禮物就「實用」多了。親手燒的煙灰缸（雖然我爸為了健康早戒煙了，但煙灰缸一直擺在書桌 C 位）、鎮紙、筆筒……最搞笑的是，有一次我爸生日，我媽送了他一整套……兒童繪本？！

就是那種教小朋友認識形狀和顏色的硬紙板書！

我爸居然欣然接受，並且當晚就抱著我（那時我大概三歲）, 一本正經地給我念：「這是圓形，這是紅色……」念完還點評：「構圖簡潔，色彩飽和度很高，有利於幼兒視覺發育。」

我後來問我媽，為啥送那個。我媽笑得直不起腰：「那天他開完會回家, 抱怨手下的人連份基礎報告都做得邏輯混亂，色彩搭配災難。我就想，他可能需要從最基礎的學起。」

我爸對此的解釋是：「你媽媽送的, 都是藝術品。」

行吧, 你們開心就好。

4

我爸媽偶爾也會有小爭執, 比如關於我周末是該去少年宮學奧數, 還是跟我媽去山裡挖陶⼟。

這種時候, 就是⼀場關於「誰先認輸」的⽆聲博弈。

通常，流程是這樣的：

Step1:各自陳述觀點（我爸⽤數據和案例, 我媽用感覺和傳承）。

Step2:陷入僵持，互不理睬（通常不超過兩⼩時）。

Step3:我爸會開始在我媽工作室附近「路過」，或者假裝找東西, ⼀分鐘八百個小動作。

Step4:我媽會「恰好」多洗⼀個水果, 或者「順⼿」給他倒杯水。

Step5：我爸接過⽔, 狀似⽆意地說：「其實, 如果做好時間管理和安全防護，挖陶⼟也是⼀種不錯的自然實踐……」

Step6：我媽就會點點頭：「奧數鍛鍊邏輯思維也挺好的, 下周再去也⾏。」

一場「危機」就此化解。表⾯上看，是雙⽅各退一步。但以我多年的觀察經驗, 通常是我爸先扛不住，主動找台階下。而他找的台階，還必須要顯得非常「客觀公正」、「邏輯自洽」, 不能暴露他「認輸」的本質。

哎，成年人的世界, 真是複雜又可愛。

5

在我家, 爸爸是那座看起來冷冰冰但內核溫暖的⾼嶺⼟⼭, 媽媽是那個能讓泥土開出花來的神奇窯⽕。

他們一個講效率, ⼀個談感覺；一個看報表, 一個看窯變。

看起來完全不搭調，卻偏偏組成了最穩固的分子結構。

雖然我爸的「家庭 KPI」讓我頭疼，雖然我媽的工作室總是亂得下不去腳，但我知道, 我是這個奇妙化學反應里，最幸運的結晶。

哦，對了, 最新消息：在我的「不懈努力」和「策略性裝可憐」下，我爸終於同意，下周的「家庭活動」是跟我媽去郊外挖一天泥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