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周放學回來,看見我在收拾東西。
"媽媽,外婆什麼時候出院?"
"快了,再有一周就能回家。"
"那我能去看她嗎?"
"當然可以。"
他湊過來,小聲說:"媽媽,奶奶說外婆生病是自己不注意身體,活該。"

我停下手裡的動作,看著他。
"奶奶還說,咱們家不能出錢給外婆看病,因為外婆不是咱們家的人。"
八歲的孩子,一臉困惑地看著我。
"媽媽,外婆不是你的媽媽嗎?你的媽媽怎麼不是咱們家的人?"
我蹲下來,抱住他。
"周周,媽媽問你一個問題。"
"什麼?"
"如果有一天,媽媽和爸爸不在一起了,你想跟誰?"
他想了想,說:"跟媽媽。"
"為什麼?"
"因為爸爸從來不管我。"他低著頭,"他連我幾年級都不知道。"
我摟緊他,眼眶發酸。
"媽媽會保護你的。"
"嗯。"
"周周,你要記住,外婆永遠是媽媽最重要的人。媽媽也會永遠是你最重要的人。"
"我知道。"
我鬆開他,摸了摸他的頭。
"去寫作業吧。"
"好。"
他背著書包進了房間。
我看著他的背影,深吸一口氣。
抽屜里的清單,沉甸甸的。
這筆帳,該算了。
05
"媽,我來拿存摺。"
婆婆正在看電視,聽到這話,遙控器差點掉地上。
"什麼存摺?"
"我的工資卡,這十年您幫我存的錢,我要用。"
她眼神閃爍,乾笑了一聲:"錦繡,你這是什麼意思?一家人說這話?"
"我媽住院,我需要錢。"
"你媽不是做完手術了嗎?怎麼還要錢?"
"後續治療費用。"我看著她,"媽,您幫我存的那些錢,存哪兒了?"
她站起來,把電視關了。
"錦繡,我問你,你是不是嫌我們家待你不好?"
"我就問一句話,錢在哪兒?"
"你這態度――"
"媽,我工作十年,每個月一萬多,加起來八十多萬。這些錢,存哪兒了?"
她臉色變了。
"我幫你存著,又沒亂花。"
"那您現在還給我。"
"哪有那麼多?你吃的喝的穿的,不都是從這裡面出嗎?"
"我吃您的還是喝您的了?這十年家裡買菜做飯、水電物業,哪樣不是我掏的?"
她語氣硬起來:"錦繡,你是不是想造反?"
"我就想知道,我的錢,在哪兒。"
她盯著我看了半天,忽然坐回沙發上,嘆了口氣。
"沒了。"
"什麼沒了?"
"花完了。"
我愣住了。
"八十四萬,全花完了?"
"明輝買房要首付,二十萬。明輝結婚彩禮,十五萬。他媳婦懷孕、生孩子、坐月子,七七八八又是十來萬……"
她越說聲音越小。
"剩下的呢?"
"給你小姑子補貼了。她老公生意不好,總找我借錢……"
我看著她,忽然笑了。
"媽,您可真行。"
"錦繡,你什麼態度!"
"我什麼態度?我自己掙的錢,您拿去貼補您兒子、您女兒,一分沒給我留,我還得什麼態度?"
她站起來,指著我:"我是長輩!你跟我這麼說話?"
"長輩?"我也站起來,"長輩收兒媳婦的工資,幫兒媳婦存錢,存到最後一分沒有,這就是長輩?"
"你――"
"媽,您別急。"我從包里掏出那份清單,"既然錢花完了,那我們算算,這十年我在這個家裡,總共付出了多少。"
她看著那疊紙,臉色白了。
"工資八十四萬,房貸六十二萬,車貸十八萬,明輝的學費和禮金十七萬,還有十年家務,按保姆價算,四十七萬。"
我把清單遞到她面前。
"加起來,二百二十八萬。媽,這筆帳,您打算怎麼還?"
她嘴唇哆嗦,一句話說不出來。
大門響了。
周明瑞進來,看見客廳的架勢,愣了一下。
"怎麼了這是?"
"你問你媽。"我把清單扔在茶几上,"問問她,我這十年的工資,花哪兒了。"
婆婆衝過去拉住他的胳膊:"明瑞,錦繡瘋了,她跟我要錢!"
周明瑞看看她,又看看我,皺起眉頭。
"錦繡,有話好好說,怎麼把媽氣成這樣?"
"我好好說?"我冷笑,"我好好說了十年,換來什麼?我媽躺在ICU里,你們一家三口,兩萬塊都不肯借。"
"那件事――"
"那件事怎麼了?"我打斷他,"周明瑞,我現在跟你說清楚。這筆帳,我要算。"
我拿起茶几上的清單,一頁一頁翻給他看。
"這是我的工資流水,這是房貸還款記錄,這是車貸還款記錄。所有帳目,清清楚楚。"
他臉色越來越難看。
"錦繡,一家人何必――"
"既然花完了,"我把清單收起來,"那我們就算總帳。"
06
周明瑞已經三天沒回家了。
據說是住在公司。
婆婆天天在家摔摔打打,看我的眼神像看仇人。
"白眼狼,養不熟的白眼狼……"
我當沒聽見。
第四天晚上,周明瑞回來了。
不止他一個人。小叔子周明輝和他媳婦也來了。
一家人圍坐在客廳,像是要開批鬥會。
婆婆先開口:"錦繡,你過來坐。"
我坐到最邊上的單人沙發上。
"今天把話說清楚。"婆婆看著我,"你是不是覺得這個家虧待你了?"
我沒說話。
"我養大明瑞容易嗎?他爸走得早,我一個人拉扯兩個孩子,頭髮都熬白了。你嫁進來這些年,我哪樣虧待你了?"
"媽,我不是這個意思――"
"不是這個意思?"她聲音尖起來,"那你跟我要錢是什麼意思?張口就要兩百多萬,你怎麼不去搶?"
周明輝在旁邊幫腔:"就是。嫂子,你現在翅膀硬了,不認我們這門窮親戚了?"
他媳婦也陰陽怪氣:"結婚十年了,現在算帳,早幹什麼去了?"
我看著他們,忽然覺得很累。
"明輝,你大學四年的學費,誰出的?"
他愣了一下。
"你結婚的禮金,誰出的?"
"那是――"
"你買房的首付,從哪兒來的?"
他不說話了。
我轉向婆婆:"媽,我的工資被您花了十年,您現在跟我哭窮。那我問您,這些年我給這個家付出的,您看見沒有?"
"你付出什麼了?住我們家的房,吃我們家的飯――"
"房子是誰還貸的?菜錢是誰付的?"我打斷她,"您要是覺得我白吃白住,那我們算算清楚,每個月生活費多少,物業多少,水電多少,我倒要看看,是我欠您的,還是您欠我的。"
婆婆臉色鐵青。
周明瑞終於開口了:"錦繡,一家人何必鬧成這樣?有話好好說。"
"好好說?"我看著他,"那你說說,我媽在ICU那晚,你在哪兒?"
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你在跟客戶吃飯。你跟我說,兩萬塊公司周轉不開。我打電話給你十二次,你接了一次,說了47秒。"
我站起來。
"周明瑞,這些年我幫你做帳、跑銀行、應付稅務,哪一樣少了?你公司能有今天,有我多少功勞?"
他沉默。
"你媽收我工資,說幫我存著。存到最後一分沒有。她給你弟弟買房、給你妹妹補貼,從來沒問過我一句。"
"那些錢――"
"那些錢是我掙的!"我盯著他,"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是我一天一天上班掙的。你們花得理直氣壯,我問一句,就成了白眼狼?"
客廳里安靜了。
婆婆嘴唇哆嗦,想說什麼又說不出口。
周明輝和他媳婦對視一眼,都不吭聲了。
我深吸一口氣。
"既然你們不想講感情,那就講法律。"
我從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這是律師擬的,十年財務清算明細。所有帳目都有憑證。"
周明瑞看著那份文件,臉色變了。
"錦繡,你……你要幹什麼?"
"我說了,算帳。"
我拿起包,走向門口。
"你們商量好了,再跟我說。"
07
三十萬零六千三百二十七塊四毛。
這是這張借條上的金額。
十二年前,我爸賣了老家縣城的房子,把錢借給周明瑞創業。
當時婆婆說,這是自家人,親戚之間寫什麼借條?
我爸說,親兄弟明算帳。
借條寫得清清楚楚:借款人周明瑞,出借人方建國,金額三十萬元整,年利率6%,還款期限兩年。
十二年過去了,一分錢沒還過。
今天,我把借條帶來了。
周明瑞看著那張發黃的紙,臉色一會兒白一會兒紅。
"這……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十二年。"我說,"按借條上的利率算,利息是21.6萬。本金加利息,一共51.6萬。"
婆婆湊過來看了一眼,嗓門立刻高了。
"這是假的!明瑞,她偽造證據誣陷你!"
"媽,您看清楚。"我指著借條最下面,"這是周明瑞的簽名,旁邊是他的手印。您要是不信,可以去做筆跡鑑定。"
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