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鐵盒子裡的錢,加上陳旭給的十萬,一共十四萬三。
然後,我拿出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姐姐的主治醫生電話。
我把紙條貼在手機背面。
做完這一切,我躺回床上,抱著那件陳旭送我的毛絨熊。
熊已經很舊了,棉絮都露了出來。
破破爛爛,一文不值。
就像現在的我一樣。
但這顆腎,必須是完好的。
我一定要把它,乾乾淨淨地送到姐姐身體里。
最後一天來得比我想像中要快。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雷聲轟隆隆的,震得地下室的土都在往下掉。
我躺在床上,已經感覺不到疼了。
身體輕飄飄的,像是靈魂已經飛出了一半。
視線開始模糊,眼前一陣陣發黑。
我知道,大限到了。
但我不能死在這裡。
這個地下室太偏僻了,房東一個月才來收一次租。
如果我死在這裡,等被人發現的時候,屍體早就臭了。
那我的腎就沒用了。
姐姐還在醫院等著救命。
我必須去醫院。
我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翻身滾下床。
雙腿已經沒有知覺了,根本站不起來。
我只能爬。
像一條斷了脊樑的狗,用兩隻手肘撐著地面,一點一點往門口挪。
五百米。
平時走路只需要五分鐘。
現在,卻像是一道天塹。
我推開門,暴雨瞬間澆透了我的紅裙子。
冰冷的雨水打在臉上,讓我迴光返照般清醒了幾分。
街上沒有什麼人,只有偶爾疾馳而過的汽車濺起一片水花。
我爬過泥濘的水坑,爬過粗糙的瀝青路。
手肘磨破了皮,血水混著雨水流了一地。
但我感覺不到疼。
我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往前爬,再往前爬一點。
「哎,那是不是個人啊?」
路邊有個打著傘的情侶經過。
「別管閒事,看那樣子像個醉鬼,一身酒氣。」
「也是,穿得紅紅綠綠的,看著就不像正經人。」
他們快步走開了,沒人多看我一眼。
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嗓子裡全是血塊。
沒關係。
不需要人救。
只要有人能看見我就行。
只要能把我送到急診室就行。
我看見了醫院那紅色的十字燈牌。
在雨夜裡,它紅得像血,又像是希望。
還差一百米。
我的指甲摳進地磚縫裡,斷了兩根。
還差五十米。
我的視線徹底黑了,只能憑著本能往前挪。
姐……
我來了。
我終於爬到了急診大廳的自動門前。
感應門緩緩打開,一股暖氣撲面而來。
我用盡最後的力氣,把掛在脖子上的防水袋扯出來,死死攥在手裡。
然後,徹底陷入了黑暗。
倒下的那一刻,我好像聽到了護士的尖叫聲。
「快來人!門口有個女的暈倒了!」
「天哪,全是血!快推平車!」
真好。
有人發現我了。
姐,這一局,我贏了。
急診室里亂成一團。
我的衣服被剪開,露出了滿身的淤青。
「瞳孔散大,沒有光反射!」
「心跳停止!除顫儀準備!」
「這病人怎麼回事?渾身沒有一塊好肉,全是皮下出血點!」
醫生在吼,護士在跑。
但我已經聽不見了。
我的靈魂飄在了半空,看著這群白衣天使為了搶救一具屍體而拚命。
「醫生!你看她手裡攥著什麼!」
一個小護士掰開了我的手。
那個防水袋被拿了出來。
醫生抽出裡面的紙,愣住了。
急診室里瞬間安靜得可怕。
那是我的器官捐贈志願書,還有一張皺皺巴巴的絕筆信。
信上只有一句話:
「我是M3型白血病患者林棠,放棄搶救。請把我的腎臟,移植給腎內科15床的林笙。求你們了。」
主治醫生是個中年男人,看慣了生死的他,此刻手都在抖。
「M3白血病……放棄治療……就為了捐腎?」
他猛地抬起頭,紅著眼眶吼道:「快!通知腎內科!準備手術!通知家屬!」
「病人體溫還是溫的!立刻進行器官摘取手術!動作要快!」
護士顫抖著手,撥通了那個我留下的緊急聯繫人電話。
那是爸爸的手機。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
那邊傳來爸爸疲憊又不耐煩的聲音:「喂?誰啊?大半夜的。」
「您好,這裡是市醫院急診科。」
醫生深吸了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您是林棠的父親嗎?」
「林棠?那死丫頭又闖什麼禍了?」
爸爸的聲音瞬間拔高,「告訴她,死在外邊別回來!我沒這個女兒!」
「她確實回不來了。」
醫生的聲音冷得像冰,「林棠去世了。」
電話那頭突然死一般的寂靜。
過了幾秒,傳來了陳旭憤怒的吼聲:「裝!接著裝!為了不捐腎,連死都裝出來了?讓她接電話!我要罵醒她!」
「先生,請你冷靜。」
醫生看著手術台上我那張慘白的臉,咬著牙說道:「病人是急性白血病引發的顱內出血,發現的時候已經沒有生命體徵了。」
「她身上全是自虐式的傷痕,為了給姐姐留這顆腎,她到死都沒吃過一粒止痛藥!」
「她把自己活生生疼死了!就為了爬到醫院門口給你們送腎!」
「你們這群家屬到底是怎麼當的?!」
嘟――
電話掛斷了。
那頭傳來了手機砸在地上的巨響。
還有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
爸爸和陳旭是瘋了一樣衝進急診室的。
他們根本顧不上換鞋,陳旭的腳上只穿著一隻拖鞋。
當他們看到躺在停屍床上的我時,兩個大男人瞬間癱軟在地。
我已經被擦洗乾淨了。
臉上的濃妝卸掉了,露出了本來枯黃慘白的面容。
但身上的淤青卻怎麼也洗不掉。
那是白血病晚期的印記,也是我獨自抗爭的痕跡。
「棠棠……?」
爸爸顫抖著手,想摸我的臉,又不敢碰。
「騙人的吧……這肯定是化妝畫出來的……」
陳旭跪在床邊,瘋狂地搓著我的手臂,「棠棠,別玩了,這個玩笑一點都不好笑。」
「你起來啊!你要多少錢我都給你!我還沒娶你呢!你起來啊!」可是,無論他怎麼搓,那紫色的淤青都在那裡,觸目驚心。
醫生冷冷地把一疊報告甩在他們面前。
「這是屍檢報告。她至少病了三個月。」
「這三個月,她嚴重營養不良,胃裡除了廉價的維生素片,什麼都沒有。」
「她的血液里全是未成熟的白細胞,這種病如果不治療,後期會疼得想撞牆。」
「她是怎麼忍下來的?啊?」
醫生的質問像鞭子一樣抽在他們身上。
陳旭看著報告,突然狠狠給了自己一耳光。
「啪!」
又響又脆。
「我是畜生……我是畜生啊!」
他想起了那天在門口,我穿著紅裙子向他要錢的樣子。
那時候我一定疼得快要死了吧?
可他還罵我噁心。
他還用錢砸我的臉。
「棠棠……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陳旭抱著我冰冷的腳,哭得像條喪家之犬。
爸爸更是整個人都傻了。
他呆呆地看著我那雙滿是傷口的手。

指甲全斷了,裡面全是泥沙。
「我的閨女啊……」
這個一輩子剛強的農村漢子,突然捂著胸口,一口氣沒上來,差點暈死過去。
就在這時,手術室的門開了。
幾個護士推著平車出來,喊道:「林笙的家屬在嗎?腎源已經準備好了,馬上手術!」
爸爸和陳旭猛地抬起頭。
那顆腎,是棠棠的。
那是棠棠用命護下來的。
「簽……馬上籤……」
爸爸流著淚,顫抖著在手術同意書上籤了字。
字跡歪歪扭扭,像我寫遺書時一樣。
姐姐被推了出來。
她還在昏迷中,臉色蠟黃,不知道即將進入她身體的那顆腎,是她最疼愛的妹妹拿命換來的。
陳旭看著姐姐,又看了看旁邊蒙著白布的我。
他突然瘋了一樣衝過去,死死拽住醫生的袖子。
「醫生,能不能輕一點……取腎的時候輕一點……」
「她怕疼……棠棠從小最怕疼了……」
醫生紅了眼眶,輕輕拍了拍他的手。
「放心,我們會很溫柔的。」
「這是她最後的心愿。」
手術室的燈亮了。
走廊里,只剩下兩個男人絕望的哭聲。
姐姐的手術很成功。
醫生說,那顆腎的活性極好,仿佛它知道自己的使命,一進入姐姐的身體就開始拚命工作。
那是當然。
那可是我拚死護著的東西。
姐姐被送進了ICU觀察。
陳旭失魂落魄地拿著我留下的鑰匙,去了那個地下室。
他想看看,我生命的最後三個月,到底是怎麼過的。
推開門的那一刻,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和霉味撲面而來。
陳旭沒忍住,乾嘔了一聲。
眼淚瞬間就下來了。
這哪裡是人住的地方?
陰暗、潮濕,連窗戶都透不進光。
地上還殘留著那天我爬出去時留下的血跡,觸目驚心。
桌子上擺著半桶沒吃完的泡麵,已經長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