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陽聽完,把手裡的簽子重重地拍在桌上。
「這老王八蛋!真他媽不是個東西!」
他的憤怒,真實而直接。
我知道,我找對人了。
「我不想就這麼算了。」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他想讓我死,我就要讓他看看,誰先倒下。」
趙陽的眼睛亮了。
那是一種棋逢對手的興奮,是一種壓抑已久的怒火終於找到宣洩口的暢快。
「算我一個!」他毫不猶豫地說,「我早就想干他了!」
「你需要我做什麼?」
「我需要一個突破口。」我說,「一個能讓他傷筋動骨的突破口。勞動糾紛這些,對他來說不痛不癢。」
趙陽沉默了。
他低頭轉著手裡的啤酒瓶,似乎在思考什麼。
燒烤店的煙火氣,混雜著烤肉的焦香,瀰漫在空氣中。
過了好一會兒,他抬起頭,壓低了聲音。
「我可能……有個東西。」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麼東西?」
「你知不知道,我們公司核心業務用的那套軟體,是哪家公司的?」
我搖了搖頭。
我是市場部的,對技術方面的事情了解不多。
「是『星辰科技』的旗艦產品,一套正版授權下來,市場價一百三十萬。」
「我們公司,」趙陽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用的是盜版。」
我愣住了。
我以為王總的摳門,只是體現在剋扣員工福利,壓榨人力成本上。
我從沒想過,他敢在公司賴以生存的核心生產工具上,動這種歪腦筋。
「你怎麼知道?」我問。
「因為那套盜版軟體,就是我負責安裝和維護的。」趙陽的聲音里,帶著嘲諷,「王總讓我找破解版的時候,我還勸過他,說商業用途風險太高,一旦被查到,賠償金額是天價。」
「你猜他怎麼說?」
「他說,『風險也是成本的一種,我們小公司,要學會控制成本。大家不說,誰知道?』」
「大家不說,誰知道?」我重複著這句話,覺得無比諷刺。
「他辭退我的時候,我留了個心眼。」趙陽湊近我,聲音更低了,「我把我電腦里,所有關於公司伺服器使用盜版軟體的後台日誌、IP位址、版本信息,全都打包備份了。」
「這是一條完整的證據鏈。」
「只要把這份證據,交到星辰科技的法務部手上……」
趙陽沒有再說下去。
但我已經明白了。
我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
這不是一把劍。
這是一枚戰斧。
足以將創科公司那看似堅固的堡壘,劈開一道巨大裂縫的戰斧。
「好。」我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就從這裡下手。」
我們兩個人,在嘈雜的燒烤店裡,碰了一下啤酒瓶。
清脆的玻璃碰撞聲,像一聲衝鋒的號角。
一個復仇者聯盟,就此成立。
04
我和趙陽的行動,迅速而隱秘。
我們像兩個地下工作者,所有的溝通都在加密軟體上進行。
趙陽把他備份的證據,通過加密郵件發給了我。
那是一個巨大的壓縮包。
裡面包含了伺服器的詳細日誌,每一次盜版軟體的啟動記錄,使用軟體的內部IP位址,以及軟體破解版本的詳細信息。
證據的詳實和完整程度,超出了我的想像。
趙陽不愧是技術大神,他做的備份,甚至考慮到了後續被法庭採信的可能,每一份文件都帶有無法篡改的時間戳。
看著這些文件,我仿佛能看到王總那張沾沾自喜的臉。
他以為自己省下了一百多萬,卻不知道,一個他隨手趕走的員工,早已為他埋下了一顆定時炸彈。
我的任務,是點燃這顆炸彈的引信。
我沒有選擇直接報警或者向有關部門舉報。
那樣流程太慢,而且容易打草驚蛇。
我要讓創科公司,被它的「受害者」親自審判。
我花了一整天的時間,用一種冷靜到近乎殘忍的口吻,撰寫了一封匿名舉報信。

信中,我沒有添加任何個人情緒。
我只是客觀、詳細地陳述了創科公司如何長期、大規模地使用盜版「星辰」軟體進行商業活動,以此牟取暴利。
我將趙陽整理的技術證據鏈,作為附件,一一羅列。
最後,我在信的末尾寫道:
「貴公司的智慧財產權,正在被無情地踐踏和剽竊,而剽竊者,正用你們的心血結晶,賺得盆滿缽滿。作為『星辰』系列軟體的忠實用戶,我無法容忍這種行為。」
寫完後,我通讀了一遍,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
接著,我用一個新註冊的、無法追溯來源的郵箱,將這封舉報信和證據附件,發送給了星辰科技法務部的公開郵箱。
為了確保萬無一失,我還將所有材料刻錄成了一張光碟,通過一個偏遠的郵筒,匿名郵寄給了星辰科技的CEO。
做完這一切,我刪除了所有的發送記錄和本地文件。
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剩下的,就是等待。
等待的每一天,都是一種煎熬。
我每天都會刷新無數次星辰科技的官網,以及相關的行業新聞。
趙陽比我更緊張,他幾乎每隔一小時就會問我一次有沒有動靜。
我告訴他,耐心點,鯊魚聞到血腥味,總會來的。
半個月後,一個平靜的周三下午。
趙陽突然給我發來一張照片。
照片里,是幾名穿著黑色西裝,氣場強大的人,站在創科公司的前台。
為首的那個人,胸前別著一枚精緻的徽章,上面是星辰科技的logo。
趙陽配文:「他們來了。」
我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緊接著,他又發來一張照片。
是王總,滿臉堆笑,點頭哈腰地把那群人請進了會議室。
趙陽的文字直播開始了。
「他們出示了法院的調查令和軟體公司的律師函。」
「現在正在檢查公司的伺服器。」
「王總的臉都綠了。」
「技術部的同事被叫進去問話了,我猜他們根本刪不掉我留下的後台日誌。」
「哈哈哈,王總開始打電話了,表情跟死了爹一樣。」
我看著趙-陽發來的一條條信息,手心裡全是汗。
緊張,又有一種病態的興奮。
一個小時後。
趙陽發來最後一條消息。
「人贓並獲。律師當場宣布,將對創科公司提起訴訟,索賠金額……三百萬。」
三百萬。
我看著這個數字,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對於本就資金鍊緊張的創科來說,這筆錢,無異於釜底抽薪。
王總,你為了省下一百三十萬,現在需要付出三百萬的代價。
不知道你那顆精於計算的腦袋,此刻作何感想。
當天晚上,星辰科技的官方公眾號發布了一則聲明。
聲明措辭嚴厲,點名批評了創-科公司的侵權行為,並表示將追究其法律責任到底。
一石激起千層浪。
這篇文章的閱讀量,比我那次「電腦門」事件的傳播範圍要廣得多。
畢竟,這牽扯到了業內巨頭。
之前只是產業園的笑話,現在,創科公司成了整個行業的反面教材。
我仿佛能聽到,王總苦心經營多年的「體面」,碎裂的聲音。
清脆,悅耳。
這只是第一道開胃菜。
真正的大餐,還在後面。
05
三百萬的索賠,像一塊巨石,砸進了創科這個本就不深的水潭。
水花四濺,泥沙俱下。
公司的內部聊天群里,死氣沉沉。
沒有人敢公開討論這件事,但私底下的各種小群,早已炸開了鍋。
最先感受到寒意的,是基層員工。
王總為了籌集資金,開始了他最擅長的操作――對內剝削。
首當其衝的,是這個季度的獎金。
張姐在公司大群里發了一份通知,言辭懇切,充滿「大局觀」。
「公司目前面臨一些暫時的困難,希望各位家人能夠與公司同舟共濟,共渡難關。」
「經管理層研究決定,本季度獎金暫停發放,待公司度過難關後,統一補發。」
「家人們,我們一起加油!」
「家人們」三個字,此刻看來,充滿了絕妙的諷刺。
群里一片寂靜。
沒有人回復「加油」,也沒有人點贊。
沉默,是無聲的反抗。
緊接著,更離譜的事情發生了。
王總開始在各種會議上,明示暗示,鼓勵員工為公司「奉獻」。
他把這叫做「眾籌救市」,說白了,就是讓員工掏錢。
「公司是大家的,公司好了,大家才能好。」
「我作為大家長,我先帶頭,我個人出十萬。」
「希望各位核心骨幹,也能拿出一點誠意,表示一下對我們這個大家庭的支持。」
他坐在會議室的主位上,聲情並茂,仿佛一個為家族嘔心瀝血的悲情英雄。
而被他點到名的幾個部門主管,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這已經不是壓榨了。
這是赤裸裸的搶劫。
公司內部,怨聲載道。
曾經被王總的「家人文化」洗腦的員工,此刻也徹底清醒了。
他們終於明白,所謂的「家人」,不過是隨時可以被犧牲的耗材。
王總似乎也察覺到了內部情緒的不穩。
他沒有反思自己的問題,反而陷入了一種偏執的猜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