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個孽障!早知道你是這樣的人,我當初就該把你掐死!」
滿屋子親戚倒抽一口冷氣。
我卻早已習以為常:
「你以為我願意被你們生出來嗎?」
「你們生我是基於你們自己的需求,不是為了我!」
我的聲音在顫抖,控訴著自己的委屈:
「你們把我帶到這個世界上,給了什麼呢?」
「除了無窮無盡的委屈和忽視,還有什麼?」
「我接受家裡窮,接受吃糠咽菜的日子。」
「我從來不嫌棄自己出身不好。」
我看著父親的眼睛:
「我恨的是,家裡明明有了錢,你們卻只選擇對我吝嗇。」
「我恨的是你們的生而不養!」
大伯猛地站起來打圓場:
「枳月,何必鬧到這一步!一家人……」
「誰跟你們是一家人?」
我打斷他,目光銳利:
「你吸著我家的血三十年不知足,還要讓你女兒繼續吸。」
「你們所有人都圓滿了、幸福了,犧牲我一個。」
「憑什麼?」
我的聲音陡然拔高:
「你們都不願意做的事,憑什麼要我來承擔?」
「你們既要偏心,又要我孝順,噁心又虛偽!」
「枳月……」
站在一旁的謝辭終於忍不住了,站出來對我勸慰:
「無論怎麼樣,這些都是你的長輩,他們好歹對你有恩。」
「你怎麼能說這麼難聽,寒了他們的心啊。」
我怒斥:
「我的心早就寒了!」
轉身,看向謝辭:
「你以為你又好到哪裡去?」
「你作為最大的受益者,有什麼資格在這裡指手畫腳?」
「當年嫌棄我家窮,轉頭就和拿著我家拆遷款的堂姐結了婚,你可真噁心下賤!」
「我這輩子最大的幸運,就是當年沒嫁給你。」
他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我最後看了一眼父母:
「告訴你們,」
「這協議,你們愛簽不簽,我反正不可能再管你們。」
「大不了你們就去告我。」
我頓了頓:
「到時候,我反告你的好侄女,讓她把那六百萬一分不少吐出來。」
我轉身,拉開門,大踏步離開。
門在身後重重關上,隔絕了裡面的聲音。
8
從天以後,我回到公司後,把自己徹底埋進了工作里。
項目書、方案、報表、酒局……所有能填滿時間的東西,我都來者不拒。
團隊里的人都說我瘋了,說我像個不知道累的機器。
我和他們不一樣,他們有父母、家人、孩子……
而我,背後空無一物。
我只能靠自己,只有努力才有在這裡紮根的可能。
這天加班到深夜,走出寫字樓時已經快凌晨一點。
初秋的夜風帶著涼意,我裹緊外套,走向租住的那片城中村。
路燈壞了好幾盞,光線明明滅滅,在地上投出扭曲的影子。
剛走到我那棟樓下,昏暗的光線里,兩個熟悉的身影蹲在牆角,瑟縮著。

我腳步一頓。
「枳月……」
母親先看到我,顫巍巍地站起來。
她瘦了很多,眼眶深陷:
「女兒,你回來了……」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眼眶瞬間就紅了。
父親也站起身,臉上帶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尷尬和小心翼翼。
他搓著手,聲音乾巴巴的:
「你媽……她想你了,非要來看看你。」
「我們打你電話打不通,之前你媽給你寄過特產,順著地址找來的……」
我站在原地,沒動,也沒說話。
夜風吹過,母親打了個寒顫。
良久,我側身,拿出鑰匙打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鐵門:
「進來吧。」
房間很小,十平米不到。他們一進來,幾乎連轉身的空間都沒有了。
劣質木板隔出的牆壁不隔音,隔壁的咳嗽聲、情侶的爭吵聲隱隱傳來。
樓道里潮濕發霉的氣味混雜著公共廁所的味道,無所遁形。
母親的眼睛一下就濕了。
她捂著嘴,肩膀劇烈地抖動:
「女兒……你……你就住在這樣的地方?」
她的手指撫摸過開裂的牆皮、搖晃的桌子、那張狹窄的單人床上洗得發白的床單。
「這……這比咱老家豬圈強不了多少啊……」
她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天哪,你在外面過的就是這種日子?」
父親也紅了眼眶,看著屋裡的布局,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我沒理會他們的反應,熟練地插上電熱水壺。
然後從牆角的紙箱裡拿出三桶泡麵。
撕開包裝,倒入熱水,蓋上蓋子。
「太晚了,沒地方叫外賣。將就吃吧。」
我把泡好的面推到他們面前,自己拿起一桶,低頭吃起來:
「吃完休息一下,明天一早,你們就回去。」
「枳月……」
母親聲音哽咽,伸手想拉我,被我避開。
「媽知道錯了,媽和你爸真的知道錯了……」
她哭得說不出完整的話,「我們不該……不該那樣對你……」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
我抬起頭,看著他們瞬間蒼白的臉。
「如果你們覺得,來我這裡哭一場,表示一下心疼和後悔,就能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頓了頓,「那你們就大錯特錯了。」
房間裡只剩下我吃泡麵的聲音,和他們壓抑的抽泣聲。
那一晚,他們擠在我那張小小的單人床上,我在地上鋪了層薄褥子將就。
誰也沒再說話。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他們就起來了。
母親默默把我的髒衣服收拾了,拿到公共水房去洗。
父親則笨手笨腳地想幫我收拾屋子。
我靠在門邊,冷眼看著。
從早上到離開,我沒有再和他們說一句話。
送他們到村口打車時,母親一步三回頭,眼淚一直沒停過。
關上門,回到屋裡,我看到了桌上那個黑色的塑料袋。
打開,裡面是一個厚厚的信封。
兩沓嶄新的百元鈔,兩萬塊。
我拿著那疊錢,在狹窄的房間裡站了很久。
窗外的天光一點點亮起來,照在那些紅色的紙幣上,刺眼得讓人想流淚。
不是感動。
是覺得無比可笑。
這兩萬,到底是買他們的愧疚,還是買我的原諒?
我不知道,也不想去知道了。
下午,我去銀行把這筆錢原路轉回了他們的卡里。
轉帳成功的提示音響起時,我感覺到一種奇異的平靜。
從今往後,再不讓任何人趴在我身上吸血了。
9
兩年後,我做了不少漂亮的大項目,在業內有了一定的知名度。
有不少公司拋來橄欖枝。
經過考慮,我跳槽了對我最利好的一家大企,薪水翻了近三倍。
一入職,我給自己制定了極高的目標和要求。
我不敢讓自己停下來。
入職第三個月,我搬離了城中村。
好的環境和通勤讓我休息得更好,工作效率更高。
第三年,我升了總監,也攢到了不少的積蓄。
站在落地窗前俯瞰這座城市時,我終於有了站穩腳跟的實感。
銀行帳戶里的數字,也第一次讓我有了安全感――足夠在這個城市付一套房子的首付。
我買了房。
不大,八十平,但每一寸都屬於我自己。
搬進新家的那天,我破天荒地給自己放了一天假。
坐在陽台上,看著窗外的車水馬龍,我恍惚了許久。
或許,我可以開始好好生活了。
放鬆下來後,我發現了許多自己以前不曾發現過的美好事物。
內心逐漸變得充盈,整個人開始活了過來。
在一次行業峰會上,我認識了沈聿川。
他是我的甲方,一家上市公司的戰略總監。
我們因為一個合作項目對接,他指定要我負責。
那是個難啃的骨頭,競爭對手虎視眈眈,內部意見也不統一。
我花了半個月時間,做了三套完整的方案,帶著團隊熬了五個通宵。
項目競標會上,我的方案全票通過。
散會後,他特意留下來,走到我面前。
「姜枳月,」
他看著我,眼裡有欣賞的光:
「有沒有人說,你很優秀?」
我笑了笑:「有,很多。」
他也笑了,那笑容乾淨又直接:
「剛好我也挺優秀的。」
我微微一愣。
「怎麼樣,」
他繼續說,語氣半是玩笑半是認真:
「要不要和我處對象?我挺欣賞你的。」
這次我真的愣住了。
看著他坦蕩的眼神,我忽然覺得心裡某個地方鬆動了一下。
「沈總,」我也笑了,「巧了,我也很欣賞你。」
「不如,先加個微信?」我說,「我們慢慢熟悉?」
……
半年後,我們走到了一起。
和沈聿川在一起的時光,是我人生中從未體驗過的輕鬆。
我們勢均力敵,彼此欣賞,有問題就溝通,有矛盾就解決。
原來健康的感情是這樣的。
原來被堅定地選擇、被平等地對待,是這樣的感覺。
後來,我們順理成章地結婚了。
婚禮很簡單,只請了最親近的朋友和同事。
交換戒指時,沈聿川看著我,輕聲說:
「枳月,以後我們就是彼此的家了。」
我握緊他的手,眼眶發熱。
原來熬過最深的黑暗,光會格外明亮。
從前我不信,現在,我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