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念也鬆了口氣,忍不住譏諷道:「你爸當年賴上周家,怎麼?現在又想靠你奶奶賴上我們家?」
18
啪。
我毫不猶豫伸手打了她一巴掌。
「黎願,你打我?!」
啪。
我甩了甩髮麻的右手,反手又給她來了一下。
白念從未見過如此冰冷的我,氣勢一時落了下風,竟被我逼得不停後退。
我冷眼看著白念,清楚地看見她眼睛裡的懼怕和恨意。
我覺得有些可笑。
「白念,這麼多年我其實一直想不明白,你到底在恨我什麼呢?
「恨我搶走你過家家的玩伴,還是恨我搶走你暗戀的竹馬?又或是恨我搶走了你和周時安那隻存在於長輩口中的莫須有的婚約?
「成年後你明明可以和周時安大大方方地站在周爺爺面前,說你們在一起了。可你沒有。你只是躲在他身後,看他為你擺平一切。你在外面承認過你們在戀愛嗎,沒有吧?
「既然如此,你不覺得你的恨很沒有道理嗎?」
我一步步把白念逼到牆角。
她踩上碎裂的陶瓷片一個踉蹌,崴了腳發出痛呼。
我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視線,繼續道:
「但卻我有很多實在的理由可以恨你。恨你讓人把我關在學校的廁所,直到第二天才放我出來。
「恨你故意把不會游泳的我推下海,和朋友們嬉笑著圍觀。恨你帶著全班人孤立嘲笑我,最後輕飄飄說只是誤會。
「我已經容忍你很多很多,所以白念,你最好不要動我奶奶。一無所有的鄉下人,有一百種卑鄙的方法生不如死。」
我滿意地看著白念抖了抖,接著又實在費解地問。
「你怎麼不恨周時安呢?怎麼不恨他搖擺不定,在我們兩個之間搖得到一個又想著另一個?怎麼不恨周爺爺莫名其妙認下婚約,拆散你們這對天作之合?
「為什麼只恨我啊白念,是不敢嗎?」
白念愣愣盯著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最後大叫著推開我,狼狽地離開。
嗚哩嗚哩嗚哩——
救護車終於趕到,我陪著奶奶上去,隨後隔著層層人群看見周時安慘白的臉。
我確信,剛剛的話他一字不落全聽見了。
19
和村裡大夫說的一樣,奶奶沒什麼大礙,靜養幾天就好。
白念因為尋釁滋事、毀壞個人財物被拘留。
我再沒見過周時安,他把院子收拾好後,帶走了自己的行李。
我鬆了口氣,只盼著他終於想通。
奶奶拍視頻以來,幾乎沒怎麼休息過。
我正好借這個機會,帶她出去玩了一圈,去看天安門廣場前飄揚的國旗、看巍峨壯闊的泰山。
鏡頭下,奶奶笑得幸福又滿足。
半個月後我們回了小院。
我繼續在鄉村小學教書,奶奶在院子裡研究美食,一切看起來和最初沒什麼變化。
平淡,又溫馨。
老家多山,夏季多雨,偶爾會有山體滑坡山洪等等風險。
今年雨季結束得格外晚,村裡和學校接到汛情,要提前帶著村裡人下山安置轉移。
我和奶奶早早收拾好了東西,和學校里其他老師一起帶著學生離開。
安全下山時,天空已經下起了小雨。
閃電下,一隻蒼老的手猛地拉住我的衣袖。
「黎老師,您看見郭嘉了嗎?」
郭嘉是我的學生,父母早逝,家裡只有個半瞎的爺爺。
其實我不算是個善良的人,但在她身上總能看見自己小時候的影子,便和奶奶一起常常接濟,一來二去我們便熟絡起來。
「她今天不是請假了嗎?」
「嘉嘉中午的時候說要去學校給老師們送些雞蛋,我以為她跟著你們下來了。」
我心中一沉,知道郭嘉多半是和學校轉移的隊伍錯過了。
那她會不會跟著其他人下山?
抱著一絲希望,我聯繫了所有其他隊伍的負責人,都說沒看見郭嘉的身影。
我報了警,但之前連天下雨縣城往外的主路已經堵死,現在還在加班加點地疏通。
大部分警力都在加固堤壩,防止短時間劇烈降雨潰堤,最快要到一個小時後才能趕來。
我看向越發黑沉的天空。
一個小時,暴雨就要下下來了。
郭爺爺慌得六神無主,不停顫抖著。
「怎麼辦怎麼辦啊,我的嘉嘉!」
我深吸口氣,咬牙做了決定。
趁現在還沒下雨,開車去山上找人。
郭嘉會去的地方只有兩個,她家和學校。
從縣城到村裡來回差不多一個小時,運氣好的話完全能趕在雨勢變大前回來!
我說了自己的打算,連忙扶起要跪下道謝的郭爺爺。不遠處奶奶擔憂地看著我,但一句阻攔的話都沒說。
她知道,我和爸爸一樣都是勇敢的人。
我簡單收拾了些應急藥品以防萬一,拿著鑰匙就準備開車上山。
拉開車門的那一刻,不知從哪出現的周時安抓住我。
「黎願,我陪你去。」
20
盤山公路蜿蜒曲折,風聲呼嘯。
周時安開著車,突然半開玩笑似的問我。
「你說我們要是一起死在這裡,算不算殉情?」
我瞥了他一眼:「首先,沒有情。第二,要死你死。」
周時安連忙呸呸呸了三聲,有些挫敗。
「開個玩笑而已,你別生氣嘛。」
我盯著前方不置可否:「專心開車。」
富二代必備的飆車技能,讓周時安把這輛小越野開得爐火純青,一路馬力全開提前五分鐘到了村裡。
很幸運,我們很快就在學校找到了落單的郭嘉。
被找到時小姑娘一臉茫然,手上還拎著一袋土雞蛋。
很不幸,天災無情不講道理,暴雨提前半小時落了下來。
雨勢洶洶,風掣雷行。
極端天氣下雨刮器聊勝於無,我們連路都看不太清。
周時安收起最開始玩笑的神情,正色道:「系好安全帶抓穩了,鳳凰山車神肯定能把你們安全帶出去!」
我皺眉打斷:「別立 flag。」
周時安緊急避過一棵倒塌的樹,笑了笑。
「黎願,我就說你還是在意我的吧。」
我忍不住爆了粗:「你爸的這個時候我們就不要聊愛情了好嗎?」
周時安老實了,安靜了,不說話了。
但很多時候就是這樣,老天爺以捉弄人為樂,越怕什麼就越來什麼。
雨越下越大,狂風把一堆破銅爛鐵呼啦啦卷上天。
樹枝、石頭噼里啪啦往車上落,發出瘮人的聲響。
周時安不斷操作方向盤,躲避滾落的碎石。
后座的郭嘉已經暈了過去,顛簸中我緊緊抓住車頂扶手,祈禱周時安的車技和這小破車的質量能給力一點。
但更不幸的事緊接著出現。
滾落的巨石混著泥土樹枝,堵在了下山的必經之路上。
21
轟隆隆——
身後山上的碎石樹木還在撲簌簌地往下落。
我和周時安都清楚,真正的泥石流就要來了,必須儘快下山。
巨石並沒有將路完全堵死,兩邊還留著五六十厘米的空隙。
這個時候有經驗的老司機多半會選擇捨棄副駕或是後排撞開巨石,為自己的逃生創造時機。
但副駕是我,後排坐著郭嘉。
周時安一咬牙,找准位置猛踩油門用左車頭狠狠撞了上去。
砰。
劇烈的撞擊聲被雨幕吞沒,我只覺得整個人連靈魂都在跟著振動。
砰砰砰。
周時安一下又一下撞著那些巨石。
終於!一顆巨石咕嚕嚕滾了下去,路通了!
周時安長舒口氣,一鼓作氣將車開下了山。
去縣城的路上,我們碰見了趕來救援的消防隊。
周時安如釋重負停了車,側過頭對我笑道:
「黎願,你看,我就說我能安全帶你出來。」
我正忙著喊醒郭嘉,根本沒注意到他蒼白的臉。
所以也沒看見那巨石混著的泥土裡竟有根一米長的鋼筋,插入車門,從他的左小腿貫穿而過。
直到我帶著郭嘉準備下車時,才發現周時安沒了動靜。
一扭頭,才發現周時安血流如注,已經陷入昏迷。
消防見這情況直接把我們拉去了縣醫院。
被推進手術室前,周時安不知哪來的力氣突然清醒拽住我。
即使臉色慘白如紙,眼睛卻含著期望。
「黎願,如果我能活著出來……
「你願意再給我次機會嗎?」
我沉默下來。
「我不想騙你,但周時安——
「不要為了打翻的牛奶哭泣,我們都向前看吧。」
感激和感動不是愛,我分得清。
周時安的眼神一點點地黯淡下去,嘴角卻突然勾起。
要不是被固定在病床上,我懷疑他下一秒就要捧腹大笑。
「哈哈騙你的,其實我早就放下了!」
他笑著笑著又流下一行清淚。
「黎願,你真的好狠心。」
我敷衍地嗯了幾聲, 終於把他給推進了手術室。
手術室門被徹底關上前, 我聽見他最後一道聲音。
他說:「對不起。」
22
不幸中的萬幸,那根鋼筋完美避開了周時安的骨頭和重要神經。
手術非常成功, 在奶奶愛心營養餐的高強度投喂下,不到三個月他就活蹦亂跳地下了地, 並胖了十斤。
周時安清醒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捐錢修路。
「什麼破路這麼窄,給本少爺通通加厚加寬!」
暴雨過後村裡的屋子多少都有點損傷。
可憐的水泥主路也是千瘡百孔。
周時安的錢宛若一場及時雨,讓村裡的鄉親們得以喘息。
郭嘉也沒什麼大事, 就是受了點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