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黑暗中出現了一道光影。
它繞著我不停地轉。
稚嫩的童聲:「娘親,娘親!我是團團!」
只一句話,我便認定它是我的孩兒。
成婚第二年,我們有了一個孩子。
我想像著它繼承我和蕭煜的容貌,該是何等漂亮。
我想像有一個白嫩嫩的奶糰子叫我阿娘。
我雙手覆上小腹,自言自語。
「團團……」
「阿娘叫你團團好不好呀?」
晚上蕭煜回來,我歡欣雀躍地告訴了他這個消息。
卻等來了一個意料之外的答覆。
蕭煜面色沉冷:
「枝枝,這個孩子來得不是時候。」
我心猛地向下一墜。
第二天,他親手端來了苦澀的墮胎藥,一勺一勺喂給我。
他說:
「枝枝,沒關係,我們以後還有很多機會。」
「枝枝,你知道的,我不甘心一輩子待在這裡。父皇病重,我想要那個位子。」
「倘若我逼宮失敗,只會牽連你們母子,既然如此,我們又何苦把它帶到這世上受苦呢?」
我的淚流了滿臉。

他盡數溫柔吻去,輕聲誘哄:
「枝枝,再等等好嗎?以後,我把天下最好的一切,捧給你和孩子。」
藥力漸漸生效。
我蜷縮成一團,小腹刀絞似的疼,冷汗一遍又一遍浸透身上單薄秋衣,直到痛覺麻木。
鮮血汩汩湧出。
我的團團,變成了一團模糊的血肉。
8
前方出現了一道白光,溫暖、明亮。
我帶著團團朝那光亮地方走去。
可快到終點時,它攔住了我。
「娘親,你不能再向前走了。」
「為什麼?」
「因為團團想讓你活下去。」
它將我往反方向用力一推:「娘親,你要好好活下去。」
我茫然立在原處,看著團團與我漸行漸遠。
真的……要回去嗎?
可是太痛苦了。
嫡姐的欺凌、廢掉的雙手、失去的孩子。
共患難的情義、夫君的寵愛、一世一雙人的許諾。
假的啊。
全部都是……假的啊!
我緩緩閉上雙眼,淚流兩行。
心中祈禱。
若能將這一切忘掉就好了。
這樣是否……便不會痛苦了。
9
我再度恢復了意識。
痛。
渾身都痛,幾乎快要喘不過氣來。
我聽見有人在耳邊大喊大叫。
「什麼?皇后懷孕了?又小產了?」
他怒不可遏,聲嘶力竭:
「為什麼朕不知道!你們為什麼不告訴朕!」
又是一陣震耳欲聾,瓷器碎裂的聲音。
聒噪。
不知過了多久,我緩緩睜開眼。
陌生的房間,陌生的布景,陌生的面孔。
有人見我醒了,要來為我換藥。
我警覺道:
「你是誰?不許過來!」
她嚇得連忙跪下:
「娘娘,你不認得奴婢了嗎?」
消息很快傳出去。
一行人踏入房間,為首之人走近床前。
他滿臉焦急:
「枝枝,你看朕是誰,你可還記得朕?」
我盯著他的臉仔細看了一會,想起來了。
是蕭煜,我ṭų₈認得他。
他是最愛我嫡姐的人呀!
我不知道現在是何時,但很確定,蕭煜已經不是我印象中,那個地位岌岌可危的太子殿下了,他身穿一襲明黃龍袍,威嚴立現。
想必他的皇后,是嫡姐吧!
一想到黎瑤,腦海中便不由自主浮現出她曾經對我的虐待,指尖舊傷也開始隱隱作痛。
我打了個寒戰。
「別怕,枝枝,有朕在。」
蕭煜一臉關切地上前,想要握住我的手。
卻被我慌亂地推開。
「別,不要!」
我失聲尖叫。
嫡姐最忌諱我接近蕭煜,要是剛才那一幕被她看見,明天我就會被她扔進井裡淹死的!
我拚命向後躲:
「姐夫,請你自重!」
蕭煜目光一滯,手僵在半空。「你……叫朕什麼?」
左右見勢不妙,十分懂眼色地退了出去。
我再次試探道:「姐……姐夫。」
難道不對嗎?
「黎枝。」他板起臉,表情嚴肅,「那日朕確實是虧欠了你,你心裡有怨,朕能理解。但是你耍性子也要有個度,好嗎?你姐姐曾經對朕有過救命之恩,朕又怎麼忍心見死不救……」
我腦中一片漿糊,半個字也沒聽進去。
為何我身在皇宮?為何這些人叫我娘娘?蕭煜又為何這般莫名其妙?
幾番推論下,我得出了一些自己的結論。
蕭煜還在喋喋不休,我揚起臉,將他打斷:
「姐夫,求求你放我出宮吧!」
「我若留在這裡,定會惹人非議的!」
——強取妻妹,並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情。
他臉色又差了幾分。
我繼續委婉勸諫:
「歷史上這種例子還少嗎?合德飛燕,大小周后……」
「閉嘴!」
他突然暴吼,嚇得我不敢說話。
「黎枝,你就非要拿這些話來氣朕是嗎?」
「好,那朕便遂了你的願!」
10
蕭煜總想做點什麼來刺激我。
一聲令下,嫡姐搬去了我隔壁的瑤華殿。
每次蕭煜去看她,都要經過我的門前。
敲鑼打鼓,弄出好大一副陣仗,吵得我睡不著覺。
各種珍貴賞賜流水一般送進瑤華殿。今日是東海明珠、明日是南洋珊瑚、後日是西域寶石…………傳得沸沸揚揚,生怕我不知道。
可這些行為在我眼裡,都幼稚得很。
待我身體逐漸恢復,勉強能藉助旁人攙扶,一瘸一拐地行走時,有太監過來傳話。
「陛下口諭,傳您去御花園覲見。」
他臉上掛著幸災樂禍地笑:「娘娘,請吧。」
日光刺眼,風一吹,金明池水波光粼粼。
石橋上,蕭煜今日只著了一身素色常服,身旁的嫡姐一身緋紅,兩人彼此依偎,嬉笑著逗弄水中的魚。
昔年他還是太子時,便總穿著這一身,與嫡姐出雙入對。
見到我來,蕭煜走下橋,神色倨傲:
「剛才你可都看清楚了?」
「朕與你姐姐,如何?」
我老實回答:「佳偶天成,甚是般配。」
「呵!」他輕嗤一聲。
嫡姐剛才走在後面,此時也款款跟了上來,見到我,裝模作樣地彎了下膝蓋。
蕭煜將她一把撈起,話間滿是寵溺:
「瑤娘,往後你見到她,不必再行禮。」
嫡姐一臉受寵若驚:「陛下,這……恐怕於理不合吧!」
蕭煜始終緊緊盯著我,試圖從我表情中捕捉到一絲情緒的起伏。
然而,並沒有。
他怒意更盛幾分。
「長幼有序,嫡庶有別,如今她不用向你跪拜,已是莫大的恩典。」
「況且,在這天底下,朕才是理!」
說罷,他摟著嫡姐,拂袖而去。
11
終日被困在這囚籠里,無趣得很。
我思索著做點什麼自娛自樂。
……
想到了。
上次蕭煜讓我去御花園,看他與嫡姐卿卿我我,結果,我只注意到了池中成群結隊的鯉魚。
所以我拿著釣竿和水桶,釣魚去了。
等魚咬鉤時,黎瑤不知道又從哪裡鑽出來。
她掩唇嬌笑:「今早我喝的坐胎藥,可是他親自賞下的,他說,一定要我好好滋補一下。」
我並沒有理她,只是很不理解——
明明她已經得到想要的一切了。
為何還要處處找我麻煩呢?
嫡姐不死心,繼續煽風點火:「妹妹,聽說你之前已經落了兩次胎,身子虧空,以後再難有孕了。哎呀,也不是我說你,你怎麼能這麼不愛惜自己的身體呢?」
我忙著盯水面下的魚,沒空理她,於是嘴上敷衍:
「嗯,是是是。」
「姐姐可一定要養好身子,儘早和姐夫給我生出個外甥來。」
黎瑤瞬間被刺痛到。
她憤怒得眼睛快要噴火,將我拽起來,狠狠咬牙。
「黎枝,你故意的?」
「你是不是在嘲笑我沒名沒分?」
拉扯間,水桶被她一腳踹進池裡。
撲通幾聲,水花濺起。
辛苦釣了一下午的魚,就這麼全沒了。
我是真的怒了。
啪,一個清脆耳光甩過去。
她捂著腫起來老高的臉,目眥欲裂,扯開嗓子就喊:
「你敢打我?你竟然敢打——」
「啪!」
另一邊,也補上一巴掌。
我甩甩手。
「對,打了,怎樣?」
「你你你!」
她胸口劇烈起伏,好半晌才扔下一句「你給我等著」,然後飛速消失在視野中。
12
翌日,蕭煜親自來未央宮興師問罪。
我正在太陽底下睡覺,看見他來,並未起身。
「昨日你為何打她?」
我打了個哈欠:「因為她把我釣上來的魚,全放回去了。」
「就為這個?不是為了別的?」
「嗯。」
「這樣不對!」
蕭煜甚至語氣中帶了幾分央求:
「枝枝,朕再給你一次機會。只要你說,是『看不慣她得寵,心生妒意,才動手打人』,朕便恕你無罪,好嗎?」
「不。」我堅決否認,「就是因為她踹翻了我的魚。」
「好……你好得很!」
他氣得聲音發顫,立刻給我安了罪名:「言行不端,舉止無狀,朕看你擔不起這個位置,不如就收回你的金印和冊寶!」
「沒問題。」
我懶洋洋地翻了個身,背對過去:「你拿吧,姐夫。」
崩潰的怒吼自身後響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