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三月的春夜，空氣溫暖濕潤。
我難得失眠了，反覆想起江淮津，現在的，過去的。
想起走過農場那條泥濘的小溪時，他朝我伸出的手。
想起他自然地對菜館老闆說：「嗯，她愛吃香菜。」
想起他坐在駕駛座，右肩上落了一小片葉子。
想起今晚分別時，他對我說：「不要有壓力，喜歡你和拒絕她，都是我自己的選擇。」
而高中與他有關的回憶有什麼呢？
短暫而乏善可陳。
他從後門進教室時會經過我。
他統計班級春遊人數時會數到我舉起的右手。
他得獎全校表彰時我在台下和大家一起鼓掌。
我被老師罰站時他因為睏倦也在我旁邊站了一節課。
某次放學我碰到同樣沒有帶傘的他，咬咬牙將頭頂遮雨的塑料袋子撕給他一半。
好像就這些。
我茫然地坐起來，想去找一瓶飲料。
經過二樓露台時，看見了同樣沒睡的林晶晶。
我踮了腳，加快腳步，聽見她說：「蔣小漫，你不用躲我。」
我訕訕地走過去，坐她旁邊。
她摸著懷裡的貓，「咱們倆之間又沒有恩怨。」
我點點頭，小心地伸出手，摸了摸她懷裡呼嚕呼嚕的小貓。
「你養的？」
「嗯，叫西西。」
「很可愛。」
「那當然。」
西西伸了個懶腰，埋臉睡了。
我看著她仍有些腫的眼眶，覺得應該說些什麼，又閉了嘴。
她低頭給西西順著毛：「你不要把我想得太弱。
「不過就是個男人。
「就像芭蕾舞比賽的獎牌一樣，拿到了就是拿到了。
「即使沒有拿到，我也盡力了，沒什麼好後悔。
「沒了他，我林晶晶照樣會過得很好，不至於為了一個男人哭哭啼啼，尋死覓活。」
她低頭看了一會兒西西，笑著站起身來，「我和西西都該睡了。
「蔣小漫，晚安。」
她走到門口，又轉過身，「他對你是真心的。如果你最後也選擇了他……我祝你們幸福。
「但是我得提醒你，和他談戀愛，可能沒有那麼簡單，我隱隱約約聽說過他的家庭情況，他媽媽好像不是簡單的角色，對他控制欲很強的……不過這幾年不知為何，倒是沒有再聽說過關於她的什麼消息。
「總之，你自己稍微注意一點。」
我點點頭：「謝謝你。」
她擺擺手，轉身離開了。
我趴在窗台上又吹了會兒風，夜裡萬籟俱寂，工作人員都睡了。
小院側門走進來一男一女，我認出了沈露薇標誌性的短裙和大波浪。
他們在夜色的掩護下，吻得難捨難分。
9
工作人員打開了信箱。
昨晚約會結束，我們每人都投入了一張卡片。
卡片上有三個選擇，用來評價約會對象：心動、待定、沒有感覺。
男生的信箱裡，兩張卡片是心動，一張是沒有感覺。
「沒有感覺」的是顧斯年。
主持人公布時，我和沈露薇一起看向他。
沈露薇輕輕擰了眉毛，眼神里有些不解。
而我想起昨晚他和沈露薇的那段親密廝磨，亦是有些疑惑。
難道他們昨晚後來又吵架了？
而女生的信箱裡，一張心動，兩張沒有感覺。
「心動」的是沈露薇，我和林晶晶都選了「沒有感覺」。
江淮津朝我看過來時，我感到有些愧疚。
可是我其實並不知「心動」是什麼感覺，很多年不見了，我看江淮津和看另外兩個男嘉賓好像並沒有區別，所以我猜這應該是「沒有感覺」。
蘇慕野也有些失落的樣子。
顧斯年撐著下巴，神情自若。
沒有互相心動的男生和女生，於是抽籤分組，拿到同樣號碼的為一組。
顧斯年拿著和我同樣號碼的紙條，勾著嘴角走過來。
「蔣小漫，好巧。」
他身後，配成一對的江淮津和沈露薇沉著臉，雙雙看向我們這邊。
10
在昨日大家匹配都不成功後，節目組今天安排了「近距離接觸」。
都是戶外玩的項目，形式多樣，但無一例外，均有肢體接觸。
第一個項目，走木樁。
水裡插著兩排細木頭，男生女生各走一排。
由於木頭很細，沒有其他扶手，男女生需要互相牽著手走過去。
林晶晶自小學芭蕾，平衡性很好，幾乎都是她在發力，帶著蘇慕野走了過去。
江淮津和沈露薇只是搭了搭指尖，速度很慢、幾乎沒有任何互動地走了過去。
輪到我這組時，顧斯年抓住了我的手，笑著挑了挑眉：「別怕，我帶你過去。」
我突然覺得很抗拒，下意識想要抽走，忍住不適才在眾人注視下走了過去。
一到對面，我瞬間甩開了他的手。
只覺得手心汗津津的，不知道是誰的汗，很噁心。
第二個項目更離譜，男生背著女生賽跑。
導演的話音剛落，林晶晶就蹙起了眉，但礙於直播鏡頭什麼都沒說。
蘇慕野瞥見她的神色，略一思索，舉手嚮導演示意：「不好意思，我膝蓋有傷，怕摔著晶晶，這個項目我們棄權。」
林晶晶聞言，抬頭看向他，眼神里有微微的訝異。
他朝她輕輕點了點頭。
自從遊戲開始，江淮津臉色就很難看：「我也棄權，沈小姐應該沒有異議。」
沈露薇冷著臉點點頭：「這項目沒勁，就取消吧。」
導演誰都惹不起，只好宣布取消這幾項過分親密的遊戲。
我鬆了一口氣。
一想到要趴到顧斯年後背上，我就覺得雞皮疙瘩起了滿身。
只有顧斯年斂了笑意，有些不快地看向沈露薇。
後者冷冷地看回去。
接下來就是大家一起燒烤野餐，不再有組合之分。
我去遠處拾木柴，江淮津在後面隔一段距離默不作聲地跟著。
往回走時，他順手接過了我懷裡抱著的木頭。
聲音略帶乾澀：「你對我，一點感覺都沒有？」
我很不好意思地點點頭：「不好意思啊，好像是的。」
他沉默了半晌：「沒關係，慢慢來。」
回到營地時，林晶晶和蘇慕野在備菜，他們聊得很開心。
蘇慕野卷著的衣袖落下來，林晶晶略一猶豫，伸手幫他重新卷了上去。
蘇慕野愣了下，耳尖紅透。
顧斯年和沈露薇在布置吃飯的桌椅，兩人表情都淡淡的，沒有交流。
我又想起昨晚小院側門那一幕。
突然有些懷疑自己，昨晚看到的到底是不是他們？
江淮津蹲下身在劈柴了，我看著他劈了一會兒，無奈地伸手扶住他的手。
「江同學，柴不是這麼劈的。
「刀要這樣拿，才不會傷手……我教你。」
我握著他的手背，認真教學。
在我看不見的身側，他一貫冷淡的臉沁紅了一片。
而彈幕也沒放過我：【你們有沒有發現，蔣小漫和顧斯年牽手時一臉痛苦，恨不得立刻遊戲結束。但不管是昨天在農場江淮津伸手扶她過小溪，還是現在她主動扶他的手，她都沒有一點不適，非常自然啊……】
當晚，熬夜刷手機的我翻到了這條評論，從床上一蹦而起。
好像……確實如此？
11
第二天早上，節目組照例送來了卡片。
卡片上兩個問題，第一個與昨天一樣，評價昨天的同組異性。
我毫不猶豫，直接選了「沒有感覺」。
第二個問題是選擇一位你心儀的約會對象，互選成功則進行約會。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寫了：江淮津。
主持人公布結果的時候，江淮津抬眸看向我，眼睛濕漉漉的，有什麼在跳躍。
我覺得有些彆扭，微微低下了頭。
蘇慕野還是選了林晶晶，令人出乎意料的是，林晶晶也選了他。
沈露薇這兩天臉色一直不好看，她居然選了毫無交集的蘇慕野。
而顧斯年竟然說「心動」，然後選擇了我。
最後我和江淮津、林晶晶和蘇慕野互選成功，沈露薇和顧斯年自動成為一組。
坐在摩天輪上俯瞰整個城市的暮色時，江淮津還是微微噙著笑在偷看我。
我看向他時，他又迅速挪開目光，然後輕咳一聲緩解尷尬。
「你選了我，我很開心。」
兩個人沉默了很久，他看著我說。
我猶豫了一下：「但我未必對你心動。」
我看著他，搖搖頭，「我不知道什麼是心動，我只知道和你在一起時，我心裡不會排斥。
「江淮津，你能告訴我，什麼是心動嗎？」
我和他對視了好一會兒。
暮色四合，城市燈火遠遠地映射過來，照亮了他好看的臉。
突然，他拉了一把我的胳膊，我們便靠得很近很近。
他看著我的眼睛：「什麼是『心動』嗎？
「就像現在，你在我面前時，我總是忍不住靠近你，離你近一點，再近一點。
「離你這樣近時，我的心就在狂跳。
「或許你聽不見，但我聽得清清楚楚。」
他眼神溫和而堅定，我覺得自己像只小蟲子，被他眼神結出的絲繭溫柔包裹。
然後我驚訝地發現，他幾乎與我記憶中的他，分毫不差。
那個總是穿著乾淨的白襯衣站在布滿陽光的領獎台上的少年，我這樣一個健忘的人，卻好像一直清清楚楚地記得他的臉。
他永遠整潔乾淨的白色襯衣，他從我身邊經過時微微低垂的好看的眉眼。
在這一刻，記憶里的他與眼前的他完美重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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