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境中,似乎有人給過我回答。
他引導我:
「要恨,就恨你有那麼一對警察爸媽。」
「杭月,你爸媽的債,就該你來還。」
男人的話猶言在耳,我卻看向那一捧捧鮮花,想起杭建國視若珍寶的照片上,八歲的我舉著糖葫蘆,眉眼彎彎地看向身後的爸媽。
爸爸媽媽穿著警服,警服上別著燦燦亮亮的徽章。
他們也笑著看向我。
我的爸爸杭柏川,在一次打擊團伙逼迫婦女賣身活動中,被亡命之徒暴起開槍,最終中彈犧牲。
我的媽媽喬茵,是一個勇敢堅毅的女警察,她在極度的悲痛中,接手爸爸留下來的案子,持續追查、不眠不休,最終將團伙一網打盡時,她卻猝死在了辦公桌上。
媽媽去世的那一天,剛好是爸爸的忌日。
那是爸爸媽媽為之奉獻一生的事業。
我不該、也不能評判。
於是,不管是雨水混著鮮血的街角處,還是堆滿鮮花的病房裡。
我都堅定地重複同一個答案:
「我不恨他們。」
「我永遠,為他們感到驕傲。」
12
病房裡,杭建國、林愛華、秦梅香、汪寧寧,都在抹著眼淚。
唯獨不見汪百歲。
「他剛才急匆匆出去,說要買點排骨給你煲湯喝。」
秦梅香不停地數落著他:「他這個人啊,就是容易著急上火,看你不醒,自己急得不行。」
「他啊,還找我打聽小韓快遞員在哪住!這個老頭子,我跟著他的這一輩子,可算是提心弔膽的!」
韓明。
我的心「咯噔」一聲。
不祥的感覺一點一點蔓延開來。
「叮咚——」
手機傳來消息。
來自陌生的號碼。
只有幾行字,卻讓我觸目驚心。
【杭月,你把我哥弄進牢里,我也弄殘老不死的一條腿。公平。】
【你知道他為什麼會來嗎?】
【因為我說,我手裡有你的艷照,除非給我二十萬塊錢,否則我就把照片發出去。】
【哈哈哈哈哈!他真的帶著二十萬塊錢來了,一手提著錢,一手扛著棍子,汪百歲說,如果我不把照片銷毀,他就用棍子打斷我的腿。】
【可惜,最後我既拿了錢,又用棍子打斷了他的腿。】
【杭月,你知道嗎?我最後把他扔在養老院門口時,他都站不起來了,還掙扎著朝我爬,想把你的照片搶回去呢。】
【可真是感人啊。】
13
我們將汪百歲送進手術室。
他進去之前,還抓著我的手。
向來誰也不服的臉上,第一次出現挫敗。
汪百歲小聲問我:「小花,我是不是很沒用?」
我流著眼淚,用力搖頭:「才不是,你是最厲害的老頭。」
汪百歲很輕地嘆了口氣。
他說:「我們和你爺爺奶奶是樓上樓下的鄰居,從小一起看著你長大。」
「小花,在我心裡,你和寧寧一樣,早就是我的親孫女了。」
「你不知道,當年寧寧沒有第一時間報警,她回家後把自己藏起來了,是我看她臉色太差,逼問下才知道的答案,之後趕緊報警救你。」
「這件事,我一直心裡有愧,這次能有機會幫你做點什麼,汪爺爺是心甘情願的。」
汪百歲被推進手術室。
留下我們一群人守在門外。
燈牌上【手術中】的字樣晃得心顫。
一如從前的瞬間。
我記起了很多事。

我記起了警察帶走罪犯韓勇,而我被推進手術室,經過漫長的診治、無數的手術,身體終於得到修補,精神上卻得了解離性失憶症。
這是一種遭到重大創傷之後,大腦出於自我保護機制,進行選擇性遺忘的症狀。
我在腦海中不斷排演意外發生的經過,直到精神混亂。
甚至將自己想像成見義勇為的英雄,救下了無辜的女孩,之後卻鋃鐺入獄,度過一段暗無天日的日子。
事實卻是,那段封閉痛苦的日子,我不是被關在監獄,而是躺在手術室的床上。
我幻想自己是打跑韓勇的英雄。
而那正是我被拖進街角,絕望之中,期盼能夠有這樣一個人,能夠救我於水火。
可是沒有。
我苦海慈航、孤獨自渡。
失憶後,我記不起所有人。
所以他們四個不停地提出刁鑽的要求,不是讓我給玉米粒去皮,就是讓我數紅心火龍果有多少籽。
以此讓我的大腦保持思考。
他們怕我恍惚、怕我木然、怕我永遠記不起他們。
我失憶之後,連帶他們都生病了。
天天護送我去超市,直到一個月後韓勇的判決出來,確認入獄後,他們才敢讓我自己嘗試重走那條罪惡之路。
在極端焦慮下,杭建國變得脾氣暴躁、林愛華變得愛哭哀愁,以至於落在失憶後渾然不覺的我眼中,成了超雄、抑鬱的怪異老人。
我蹲在手術室外,靠在冰冷的醫院牆壁上。
丟失的記憶排山倒海般涌過來。
我記起了我的名字是杭月,我的乳名叫小花。
爸爸媽媽希望我。
既能懸如明月,於暗夜中點燈,讓黑暗無所遁形。
又能穩如花草,於大地中紮根,給世間增添亮色。
我記起了爸爸媽媽去世後,同學們總是取笑我,說我是沒人要的小孩。
是那四個老骨頭,雄赳赳氣昂昂到學校,硬是要給我討個說法。
汪百歲拎著同學的衣領,怒氣沖沖:「你知道什麼叫英雄子弟嗎?嘴巴放乾淨點,誰說她她沒人要?小花有我們罩著,她有人疼!有人愛!」
就這樣,小小的我還不能懂得離別的哀愁,就已經被他們濃烈的愛包裹了。
每天放學,我都在家裡吃飯,然後去汪百歲和秦梅香的家裡玩遊戲。
過年節慶,大家就聚在一起,熱熱鬧鬧地一起包酸菜豬肉餡餃子吃。
日子水一般流淌了十多年。
我記起了汪百歲五十六歲生日時,在外市讀書的汪寧寧也回來了。
她祝酒:「祝爺爺壽比南山、長命百歲!」
我激烈反駁:「不行!百歲太少了!汪百歲要長命萬歲!」
可是明明要長命萬歲的汪百歲,卻因為我,而被打斷一條腿,被推進了手術室。
他已經不年輕了,頭髮開始發白,身體也不再硬朗。
卻一如年輕時,為我收拾欺負我的同學時,一樣固執、凶蠻。
眼淚無聲流淌。
我望著手術室冰冷的燈牌。
內心哀求。
倘若上天有眼、神靈無偏。
請讓好人長命、惡人得誅。
請讓我的汪百歲。
一定長命萬歲。
14
給我發送汪百歲消息的那個號碼沒有註銷。
我給他撥通了電話。
電話那頭混著電流,傳來男人的嗤笑。
「怎麼?終於記起來了?」
「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呢,你總是勾著我脖子叫我韓叔叔。」
對面傳來漫不經心的笑:
「讓我猜猜,你給我打電話,是不是因為汪百歲快要死了?你氣急敗壞,要找我報仇了?」
握著手機的手有點發抖。
我突兀地笑了聲:「韓明,你不怕你哥哥,在監獄裡受欺負嗎?」
對面陡然聲調拔高:「杭月!你想幹什麼!」
「你爸媽是警察不假,可是你也不能借用便利,公報私仇!」
公報私仇。
我反覆咀嚼這四個字,忍不住笑出了聲。
倘若真的能夠公報私仇,那我都不會讓韓勇活著走出監獄。
可是我相信天理昭然,會網住每一條滑尾之魚。
我一字一句:「明天十點,街道轉角,我等你。」
不等韓明氣急敗壞的喊叫。
我已經掛斷電話。
他有我的軟肋。
我也知道用什麼要挾他。
韓勇韓明是出生在偏遠山村的兄弟。
韓勇好鬥、敢闖,韓明聰慧、好學。
貧家難出貴子。韓明看著自己的滿分試卷直哭。
韓勇毅然表示,自己出去打工賺錢,供養弟弟讀書。
就這樣,一直將韓明從小學扶持到大學畢業。
但是多年來,韓勇只有匯款,從不露面。
韓明一直以為,哥哥在外面過得平安順遂。
卻直到韓明安穩工作十多年後,偶然聽說,附近一家犯罪團伙被端了。
聽說死了兩個警察,就是常送快遞的那家老居民樓里的愛哭小姑娘的父母。
他嘆息一聲可憐。
仍然不以為意,照舊往常工作。
直到後來的某天,他送快遞經過街角處時,聽到警車嗚鳴。
他忽然像是被命運釘住腳步,緩緩回頭。
卻驟然看到朝思暮想、對他有大恩的哥哥,被帶了手銬,押進警車。
那家的小姑娘躺在不遠處,渾身狼狽,一動不動。
兄弟四目相對的那一刻,那雙相似的眼睛亮了亮。
哥哥無聲對他翕動嘴唇:
——阿明,幫我報仇。
他後知後覺,哥哥就是當年犯罪團伙的漏網之魚。
韓明靜靜點頭。
一點一點,目送警車飛馳離開。
然後如同往常,挨家挨戶送快遞。
就像無事發生。
15
十點,韓明如約而至。
熟悉的街道轉角,這裡曾經流過血、拷過人。
但我還是將地址選在這裡。
韓明笑一聲:「我以為你不會來的。」
他玩味地說:「畢竟,你曾在這裡爽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