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再看他,轉身走向路邊,伸手攔下一輛計程車。
「你去哪?」
他急忙跟上。
「去醫院看看我弟。」
我拉開車門,頓了頓才補充道,「另外,我已經提交了外調的申請,明天就走。」
「江檸!」
許之恆徹底慌了。
他死拽住車門,語氣又驚又怒,「剛結婚你就要走?你把我當什麼了?我怎麼跟我爸媽交代?」
「那你呢?」
我回頭揚起手腕,靜靜地看著他,「把這東西當紀念日禮物送給我的時候,我在你心裡的定位是什麼?」
「情緒垃圾桶?還是給點甜頭就能上趕著全身心奉獻的廉價女朋友?許之恆,你又把我當什麼?」
聞言,許之恆哽住。
臉紅紅白白半晌,才囁喏著出聲,「我不是……」

「是什麼都不重要了。」
我打斷他,彎腰坐進車裡,「許之恆,你家那邊你自己去處理,如果我回來時你還是說服不了他們,我可以陪你再來一趟民政局,換完證你去娶沈溪。」
「我給你時間和空間,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說完,我毫不猶豫地關了車門,對司機報出了醫院地址。
車子快速啟動。
將許之恆錯愕又無措的身影甩在了身後。
我看著後視鏡里越來越小的他,緩緩靠向椅背,閉上了眼睛。
今天,是我三年愛情的葬禮。
我想我該慶幸,這座胸襟寬廣的墳墓沒有門檻。
好的,壞的。
它照單全收,來者不拒。
12
外調的手續比領結婚證還要順利。
我沒回和許之恆一起住了兩年多的家,只簡單收拾了行李,幾乎是逃離了那座城市。
新項目、新環境、新的人事關係。
挑戰很大,工作強度極高,卻正好成了我麻痹自己的最好方式。
我全身心投入其中,用忙碌填滿所有可能胡思亂想的間隙。
許之恆的電話和信息狂轟濫炸了好些天。
從憤怒到不解,從質問到道歉。
從「我都娶你了,你還有什麼不滿意」,到「我知道是我對不起你」。
最終,演變成了瑣碎、無序的日常分享。
我回復得很少。
有空就丟一句「在忙」、「知道了」,沒空就乾脆把他屏蔽。
我在等。
也在賭。
等沈溪情急失智,主動遞刀子。
賭許之恆適應不了獨守空房的寂寞,一定會越軌。
果然。
半個月後,許之恆驅車千里,風塵僕僕地出現在了項目部門口。
他瘦了好些。
眼下烏青,略顯疲憊。
望向我的眼神卻異常殷切,帶著絲莫名其妙的情怯。
「寶貝,我錯了!」
他不管不顧,當眾將我緊緊抱住,聲音嘶啞著,「我真的知道錯了,你不在,我連覺都睡不好。」
他哼哼唧唧、絮絮叨叨地訴著苦。
講我不在時他過得有多糟糕,說他不能沒有我。
說他爸要和他斷絕關係,又讓我別擔心,說他早晚能搞定。
「跟我回去吧,江檸。」
「鐲子的事……我是想著你反正也不懂翡翠,送給你隨便戴著玩玩的,沒想到會……這件事確實是我不對,你看這樣行不行?我把之前的房子賣了,新買一套寫你一個人的名字作為補償,你就跟我回去,可以嗎?」
他把臉埋進我頸窩裡蹭著,手臂緊緊箍在我後腰。
領證之前,我們熱戀的那三年。
他擺出這副賴皮樣子都是有求於我,或者,犯了錯。
我任由他抱著。
身體僵直良久後才將他推開,「之恆,我現在還不能回去。」
眼眶有點發燙。
我索性垂下了眼睫,心底的苦意直往舌根涌。
「我弟弟的病情每天都在加重,醫生說,現在化療的意義已經不大了,唯一的救命方案只有換腎。我現在只想趕在有腎源之前多賺點錢……其他事,我實在是沒心思考慮。」
這不是假話。
昨天媽媽就打來了電話。
她雖竭力忍著,卻還是被我聽出了喉間的哽意。
我逼問了她好幾遍,她才告訴我實情。
許之恆愣了一下。
隨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掏出手機,「這麼大的事你怎麼不告訴我呢?」
「江檸,錢的事你不用擔心,你需要多少?我現在就轉給你!」
他表情關心又急切。
眼底卻因為能用錢解決問題,而稍稍顯露出些許僥倖。
我心底僅剩的一點不忍也徹底散了。
隨意報了個大六位的數字。
我盯著許之恆。
直到他快速輸完密碼,我的手機響起收款到帳的信息鈴聲,才露出一絲淺淡的笑容。
「謝謝你,許之恆。」
13
那天,許之恆走的時候特別生氣。
連眼神都沒給我一個。
他以為他幫我解了燃眉之急,我就還能像以前一樣,無條件地遷就、包容他。
能放下工作跟他回去。
能對他脖頸上還隱隱透著肉粉的吻痕視而不見,繼續當鵪鶉。
笑著目送他的車燈消失,我才瞬間冷了臉。
一聲輕嘲。
不知是笑他,還是笑自己。
項目進程過半。
我依舊忙碌到起飛,許之恆的信息卻越來越少了。
再半個月後,沈溪找上了門。
沒有長輩在場,她丁點兒不見只會耍小性子的孩子樣,眉眼間滿是志在必得的快意。
「說吧,你要多少錢才肯和許之恆離婚?」
她開門見山,用下巴尖對著我,「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跟他領證就是為了錢。」
我坐在她對面,淡聲笑了。
「那是我跟許之恆的事,你不過是他的乾妹妹,有什麼資格替他說這些?」
「切,你在我面前裝什麼?」
沈溪嗤了一聲。
「你還不知道吧?我媽是市腫瘤醫院的住院部主任,你弟的床位,是許之恆求了我媽才拿到的。」
她眉尖高高挑著。
像拿捏住了什麼了不得的把柄,只等著我破防。
我雲淡風輕地聳了聳肩。
「我知道啊,那又怎麼樣呢?」
臨外派的前一天,我在弟弟的病房外,遇見了一個與沈溪格外相像的醫生。
聽病房裡的其他病人說,她姓沈。
那時,我便猜到了。
「你這人怎麼這麼厚臉皮?」
見我毫無反應。
沈溪乍然像被踩到尾巴的貓,蹭地跳了腳,「許之恆根本就不愛你!他跟你領證不過是一時賭氣!我乾爸乾媽也只認我這個兒媳婦!你就不能識相點自己滾嗎!?非要死皮賴臉地扒著他不放?」
我眨眨眼睛,繼續看著她笑。
「不管他是為什麼,也不管你乾爸乾媽怎麼看待我,現在,我才是許之恆法律上的妻子。」
「沈溪,你是以什麼身份來找我的呢?」
最後一句話落。
我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略顯浮腫的臉。
一秒。
兩秒。
三秒。
見她死咬著下唇不打算回答。
我拎起包,起身離開。
還沒走出幾步。
「江檸你回來!」
沈溪的尖利嗓音陡然在身後炸響,「我……我懷了許之恆的孩子!」
「你不跟他離婚,我怎麼辦!?」
我駐足,回身。
盯著沈溪逐漸由白轉紅的臉好幾秒,才由衷笑了。
「謝謝你專程跑來通知我這個『好消息』。」
「相信我,你很快就能如願了。」
14
一周後,項目順利完結。
我沒提前告知許之恆。
先去醫院看過弟弟,才打電話約許之恆見面。
距離上次見面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月。
我本以為,這段時間有沈溪陪著,他該過得很好才對。
萬萬沒想到,他看上去更瘦了。
從前格外注意形象的人,如今卻不修邊幅,連胡茬都分外明顯。
見我盯著他直皺眉。
許之恆從鼻子裡嗤出了聲,賭氣似的。
「終於捨得回來了?我還以為你準備等我老死了才願意回來看一眼。」
我沒搭理他的牢騷,問他,「沈溪呢?」
許之恆臉色驟然難看。
眼神閃躲著調整了坐姿,微垂著視線,「你問她幹什麼?我怎麼會知道她在哪。」
「你跟她……沒在一起?」
我略有點訝異。
許之恆聞言臉更黑了。
他快速瞟我一眼。
脫口而出的狡辯像極了怨懟,「你才是我老婆,我一個有婦之夫,跟她怎麼在一起?」
這話說的。
倒像成了我的過錯。
我啼笑皆非,卻懶得多說下去。
索性掏出手機點按幾下,播放了一段沒有畫面的視頻。
從沈溪說「江檸你回來」,到「我懷了許之恆的孩子」結束。
就這麼兩句。
眼見許之恆神情由驚轉怒。
我苦笑著解釋,「不是故意錄的,手機當時裝在包里,誤觸了。」
簡直比天意還天意。
偏偏就錄下了這兩句「呈堂證供」。
「但是許之恆。」
我靜靜地看著他,「這事兒,你得給我個說法。」
許之恆沉默著。
隨著胸膛劇烈起伏,臉色一寸寸地灰敗起來。
我也不說話。
垂眸裝作落寞的樣子,一遍遍地按下播放鍵。
「江檸,是我對不起你。」
在視頻中的沈溪第五次喊出我的名字時,許之恆終於啞聲開口。
「你走後,沈溪總來找我。」
「那天……是個意外,也就那麼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