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秋華看見了,又免不了一頓冷嘲熱諷:「真是金貴!我們鄉下人哪有這麼講究!」
程昊也說我大驚小怪。
我什麼都沒反駁,只是默默地戴好我的口罩,看著他們母子倆。
刷完牆的第二天,我就跟程昊說,我媽身體不舒服,我要回娘家照顧幾天。
程昊正沉浸在「自己動手豐衣足食」的成就感里,想都沒想就同意了。
「去吧去吧,正好家裡味兒大,你出去躲幾天也好。」
我走之前,還特意對正在屋裡四處「視察」的鄧秋華說:
「媽,這幾天家裡就拜託您和程昊了。新家剛弄好,您可得多住幾天,幫我們暖暖房,人多陽氣旺,能把這裝修的味兒『沖走』!」
鄧秋華聽了,果然龍心大悅,拍著我的手說:「還是晴芸懂事!放心吧,家裡有我呢!」
我拎著行李箱走出家門,回頭看了一眼這棟嶄新的樓房。
陽光下,32 樓的窗戶閃著光。
5
我在我爸媽家住了半個多月。
這半個月,我關掉手機,不問世事,每天就是陪我媽逛街、做美容,日子過得無比愜意。
我爸媽看我心情好,也跟著高興,只當我是在新家住得不習慣,回來散散心。
直到第十六天,一個陌生的號碼打破了這份寧靜。
我接起電話,那頭傳來程昊焦急到變調的聲音。
「莊晴芸!你跑哪去了!快來醫院!我媽出事了!」
我握著手機走到陽台,看著樓下花園裡盛開的月季,聲音異常平靜。
「出什麼事了?」
「別問了!趕緊過來!市一院急診!」
電話被粗暴地掛斷了。
我放下手機,深吸了一口氣。
來了。
該來的,終究是來了。
我換好衣服,跟我爸媽打了聲招呼,說程昊他媽病了,我得去看看。
我媽還想跟我一起去,被我攔住了。
「媽,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您在家好好休息。」
我打車到了市一院,剛進急診大廳,就看到程昊在走廊里轉圈。
他一看到我,立刻沖了過來,雙眼通紅,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莊晴芸!你總算來了!我媽……我媽她……」
他話還沒說完,一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就從搶救室里走了出來,表情嚴肅。
「誰是鄧秋華的家屬?」
程昊趕緊撲上去:「醫生!我是她兒子!我媽怎麼樣了?」
醫生推了推眼鏡,看著手裡的報告單,皺著眉問:「病人是急性苯中毒,伴有嚴重的肝腎功能損傷。她最近接觸過什麼化學品嗎?比如油漆、裝修材料之類的?」
程昊的血色從臉上褪去。
他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來。
我站在他身後,輕輕地問了一句:
「程昊,你先別急,會不會……是媽買的那桶防水塗料有問題?」
我的話讓他渾身一震。
他猛地回頭,死死地盯著我,眼睛裡充滿了血絲和難以置信。
他其實早就知道了。
只是他不敢承認,不願承認。
6
「你……你說什麼?」程昊的聲音嘶啞,充滿了驚恐。
我迎上他質問的目光,臉上是恰到好處的茫然和無辜。
「我……我就是瞎猜的。那塗料味道那麼沖,我之前戴著口罩都覺得頭暈……媽這幾天一直住在新家,會不會是……」
我的話還沒說完,程昊就崩潰了。
他一把推開我,衝著醫生語無倫次地大吼:「不可能!絕對不可能!那是我媽託人買的!怎麼會有毒!你們是不是搞錯了!一定是你們醫院搞錯了!」
醫生一臉莫名其妙,把一份檢測報告遞給他。
「這是病人血液樣本的檢測結果,苯含量嚴重超標。我們建議你立刻聯繫疾控中心,對你們的居住環境進行檢測。另外,病人的情況很危險,需要立刻轉入 ICU 進行血液凈化治療,家屬儘快去辦手續。」
「ICU……」
「血液凈化……」
這幾個詞砸在程昊的頭上,他踉蹌著後退兩步,靠在牆上,整個人都傻了。
這時,程昊家的幾個親戚也聞訊趕來了。
他姑姑,他舅舅,圍著醫生問東問西,很快就搞清楚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矛頭,瞬間指向了程昊。
「小昊!這到底怎麼回事!你怎麼能讓你媽住剛裝修好的房子裡?」他姑姑尖著嗓子質問。
「就是啊!還用那種三無產品!你是不是想省錢想瘋了!」他舅舅也跟著指責。
程昊被他們說得面紅耳赤,百口莫辯。
他求助似的看向我,希望我能幫他說句話。
我當然會「幫」他。
我走到他身邊,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用一種委屈又怯懦的語氣說:「姑姑,舅舅,你們別怪程昊。這事不能全怪他。」
「刷塗料我沒攔著,讓媽搬進去住,也是我提議的……」
我一邊說,一邊低下頭,肩膀微微聳動,看起來像是在哭。
「我當時就是開了個玩笑,說人多陽氣旺,能把味兒沖走……我哪想到,哪想到會出這種事……」
我的「坦白」,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程昊更是用一種看外星人的眼神看著我。
他一定沒想到,我會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
他姑姑的臉色緩和了一些,但語氣依舊不善:「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懂事!這種事能開玩笑嗎?」
我哭得更「傷心」了:「對不起……我錯了……我真的不知道那塗料有毒……塗料是媽拿回來的,程昊刷的,我以為……我以為他們心裡有數……」
我這句話,一,塗料是鄧秋華自己買的。二,動手刷牆的是程昊。三,我只是一個什麼都不知道、還傻乎乎以為他們很靠譜的「無辜」妻子。
果然,他姑姑和他舅舅的炮火,立刻重新對準了程昊。
「程昊!你媽買的東西你就不檢查一下嗎?」
「你一個大男人,刷牆的時候聞不到味兒嗎?你老婆都知道戴口罩,你呢?」
「現在好了!把你媽害成這樣!ICU 一天多少錢你知道嗎!你這個不孝子!」
程昊被罵得狗血淋頭,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怨毒和憤怒。
他想反駁,想說是我慫恿的,想說是我這個「罪魁禍首」。
可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我說的就是「事實」。
我拿出了手機,點開了那個「相親相愛一家人」的微信群。
我把聊天記錄翻給他們看。
從一開始,鄧秋華堅持要買頂樓。
到後來,我「順從」地同意。
再到裝修時,我對程昊的「鼓勵」和「信任」。
最後,是我邀請鄧秋華「暖房沖味兒」的「玩笑話」。
每一條信息,都顯得我那麼的「賢惠」、「懂事」、「無辜」。
而程昊和鄧秋華,則像是兩個剛愎自用、一手造成悲劇的蠢貨。
程昊看著那些聊天記錄,身體晃了晃,幾乎要站不穩。
7
我拿出早就準備好的二十萬,鄧秋華的命暫時保住了。
但她中毒太深,肝腎功能損傷嚴重,雖然脫離了生命危險,卻落下了嚴重的後遺症,需要長期進行透析治療。
這意味著,程昊需要源源不斷地砸錢進去。
這二十萬,很快就見了底。
程昊又開始四處借錢,但親戚朋友們都躲著他,沒人願意把錢扔進這個無底洞。
他沒辦法,又來找我。
這次,他學乖了,沒有爭吵,沒有憤怒,只是卑微地乞求。
「晴芸,再借我一點吧,就十萬,不,五萬也行!我媽她……」
我看著他憔悴的臉,和眼底深深的黑眼圈,沒有一絲憐憫。

「程昊,我手頭沒錢了。」我說的是實話。
我爸媽給我的嫁妝,已經被他「借」走了。
「不可能!」他激動地反駁,「我們還有房子!那套房子值三百萬!我們可以把它賣了!」
我笑了。
「賣房子?程昊,你是不是忘了,那套房子現在是什麼情況?」
「甲醛超標十幾倍,苯超標二十倍,是疾控中心蓋了章的『毒屋』。你覺得,誰會買一套能住死人的房子?」
他愣住了,臉上再無血色。
若沒有我提醒,他真的就忘得一乾二淨了。
那套他和他媽引以為傲的、占了「大便宜」的頂樓閣樓,現在已經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凶宅。
別說賣三百萬,就是一百萬,都不會有人要。
「那……那怎麼辦?」他徹底慌了,「我媽的治療不能停啊……」
我看著他,終於拋出了我為他準備的,最後的「解決方案」。
「辦法,倒也不是沒有。」
我從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遞到他面前。
「這是什麼?」他疑惑地接過。
當他看清文件標題上的那幾個大字時,整個人都僵住了。
「離婚協議書?」
他的聲音都在顫抖。
「莊晴芸,你……你要跟我離婚?」
我點點頭,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
「對。」
「你休想!」他猛地把協議書撕得粉碎,歇斯底里地吼道,「我不同意!我死也不同意!」
「程昊,你別激動。」我像是沒看到他的失態,又從包里拿出了一份一模一樣的協議書,以及另一份文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