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問他:「你有什麼事找我嗎?」
方知許臉上溫和的笑容慢慢消散,但不知為何,現在的他比平時看上去還要真誠。
我知道方知許應該不是一個像他外表那樣平易近人的人。
這世上的人總是習慣給自己戴一副友善的面具。
我是,方知許也是。
但是這世上又總是有人,只是不知道如何表達,看上去不近人情。
我不期然看向身側的陳之行。
他正垂眼思考著什麼,英俊逼人的側臉像是落了一層凜然不可侵犯的冰雪。
只有我知道他在放空自己。
於是我忍不住戳了一下他的腮幫子。
陳之行立刻看向我。
那層雪化了。
他的眼睛像是映著星星,乾淨又漂亮。
我彎眼,對他做了個口型。
「別發獃,要談正事了。」
陳之行好像有點窘迫,因為被我戳穿了。
但他很快就點頭。
當他認真而安靜地看著誰的時候,被注視的實感往往帶著一種被珍視的錯覺。
陳之行從來不會對我說謊。
他很真實。
所以即使方知許的表演其實沒有太多痕跡,但我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內核。
是和陳之行截然不同的冰冷。
方知許向我垂頭,態度謙遜:「會長,我想為自己要一張申請表。」
他沒有明說,但我們都清楚是什麼申請表。
方知許常年穩坐年級前十,所有可以獲取的獎學金他都拿到過。
唯獨一項,年度十佳。
年度十佳是伊連學院最重要的獎項,綜合測評學生的學年成績、人際關係、綜合素養、道德品質等多個方面。
一旦獲得,就能獲得極高的關注度,不提豐厚的獎學金,隱形資源也有無數。
學院內的所有大型活動都會對年度十佳大開綠燈,畢業後的前途也是一片光明。
對我來說,年度十佳不過是錦上添花,可有可無。

但對更多人來說,年度十佳是讓自己家族百尺竿頭更進一步的必要資源。
這樣的獎項,雖然在考核標準里沒有提及家世,但這是一項潛規則。
即使我是會長,也無法打破貴族對於名額的壟斷。
或者說沒必要為了一個獎項去和那麼多貴族作對。
所以這樣的榮譽,是不可能落在被特招進來的方知許身上的。
方知許是個聰明人。
他不會無緣無故和我提這樣的要求。
我笑吟吟地看著他:「方同學,哪怕我給你這份申請表,你應該明白,我們的全校公投,你不可能出線。」
我的話十分直白。
方知許應該知道沒人會給他投票。
哪怕學院裡他的人際關係不錯,有一些女生也表達過對他的傾慕,甚至為此爭風吃醋,但是她們沒有一個會給他投票。
不會就是不會。
我和他都心知肚明。
「那些就是我的事了。」他微笑,「如果這一點都無法做到,我也不會來找會長。」
我沒說話。
我雖然點出了這一點,卻沒有直接拒絕他。
沒有直接拒絕,已經代表了我的態度。
我是伊連的學生會長,在伊連這樣自由度極高的院校,學生會擁有和校委會平起平坐的權利。
方知許要的是申請表,但如果沒有我,初選時他的申請表不會被看一眼,就會直接被刷掉。
他要的是一個通過初選的機會。
但是我憑什麼給他這個機會呢?
我只是看著方知許。
這是一場無聲的對峙。
方知許很快就服軟,幾乎不假思索。
他單刀直入,直接拋出自己的籌碼:「會長,特招會的就業協議還沒簽。」
各個家族之間關係盤根錯節,中高層的技術管理人員都有自己的背景。
沈家不同。
我爸媽最喜歡培養家世背景乾淨的學生。
也許是因為他們也曾是毫無背景的普通人,是憑藉自己,一步一步走到現在。
我進伊連學院,當上這個學生會長,其實也有一部分原因是為了沈氏集團的人才吸納。
伊連是全國最好的院校,特招生更是優中選優。
其實除了蘇欣悅,我還沒見過一個笨人。
特招會由特招生組成,也有自己的理事人,就是方知許。
他既然這麼說了,那就說明特招會的其他人都同意了這個決定。
我抬眼,語氣饒有興致:「包括你嗎?」
方知許那雙形狀漂亮的眼睛平時總是彎成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顯得親切溫柔,有種清風霽月的少年氣。
但當他不笑的時候,眼尾微揚,目光明亮卻不清澈,像是一池幽深的水。
讓人想起「霧靄沉沉楚天闊」那句詩。
他說:「包括我。」
(06)
遊學結束,我回了沈家一趟。
我爸聽說我來了,特意親自下廚,給我做了一大桌子菜。
飯桌上,繼母蘇瑩依舊是溫婉少言的模樣,蘇欣悅也還是裝得乖巧,好像完全沒有和我在遊學時候的齟齬。
但我能聽見她在心底對我的咒罵。
【在學校不夠,還要來這裡膈應我!】
我看了她一眼,慢條斯理地說:「父親,今年的年度十佳我想要你推薦一個人。」
蘇欣悅表情一滯。
【年度十佳?沈嘉穗不是每年都是年度之星嗎?她想推薦誰?】
蘇欣悅雖然是我爸的繼女,但是和沈氏毫無關係。
我父母離婚是和平分手,他們都做過約定,這輩子只有我一個孩子,所有東西都必須留給我。
我爸娶的第二個妻子蘇瑩是那種家世平平的小家碧玉,對我也規規矩矩的,從沒想過插手沈氏集團的事情。
所以蘇欣悅至今都沒改姓。
「哦?」我爸態度認真了些,「誰?」
「特招會的理事人,方知許。」
【方知許?年度十佳?女二果然還是喜歡上了男主!】蘇欣悅的腦子飛速運轉,【那說明相關的劇情很快就要開始了,有關她那些表里不一的證據我得提前去搜集,在頒獎典禮上放出來。】
我:「……」
不太想繼續看這個不太聰明的繼妹,我偏過頭。
我爸若有所思地喝了口茶:「方知許,今年給他頒過幾次獎了,確實是個很有本事的年輕人。」
有些話不需要明說。
畢竟我是他的繼承人。
他拍拍我的肩膀:「畢業後沈氏就要交給你了,這些事我相信你都能做好。」
聽到這句話,蘇瑩都沒什麼反應,蘇欣悅卻急了。
「可惜方知許他家境不好。」蘇欣悅跟著搶話,「我看姐姐平時就對他照顧有加,這次還特意要推薦他,別人聽見了會不會覺得不太好啊?」
她的話音一落,滿屋寂靜。
蘇瑩皺眉,有些不可置信地看了蘇欣悅一眼,拉著她的手就往外走,語氣帶著責怪:「你叔叔和大小姐談事情,你插嘴做什麼,別坐這裡了,回房間。」
蘇欣悅想掙脫,卻掙脫不了,被自己母親拖走了。
我看著蘇瑩綢緞睡衣下微微隆起的肌肉線條,微笑道:「蘇姨功力不減。」
蘇瑩曾經是單槓運動員,雖然不是國家隊,肌肉力量也不容小覷。
我爸沉吟片刻:「我已經和你蘇姨商量好了,蘇欣悅畢業後絕對不能留在京市。你打算把她送去哪裡?」
我有些意外,但不多。
「再說吧。」我想了想,「蘇姨人不錯,還是別把蘇欣悅丟國外了。」
畢竟她那滿是情情愛愛和傻白甜劇情的腦子,我都怕她去了國外幻想什麼英俊霸道的軍火商和毒販愛上我。
到時候直接被人拿槍崩了腦子,也不太好和蘇姨交代。
(07)
伊連學院權力下放,一半事務都由學生自治。
我日常也要去學生會處理事務。
陳之行直屬於我,也算半個副會長,一般都會陪在我身邊,比如今天。
各部長彙報工作完畢,再查閱一遍學生信箱,我微微皺眉。
伊連不是純粹的貴族學院。
階級差異體現在平常的所有事務中,不可避免地會產生許多矛盾。
比如霸凌。
不需要肉體傷害,孤立就是最簡單的精神折磨。
我當上會長後,整個伊連很少再出現這樣的情況。
但年年有新生,其中總有桀驁不馴者,不知天高地厚,視規則於無物,自認為掌控一切。
學生會有監察者這一職位,調查了幾天,今天得到了確切的結果。
「這件事,你們去處理一下。」我提筆唰唰寫道,「和以前一樣,轉班,警告,通報,公開道歉,賠償。帶這個叫羅盛的男生去做心理治療,保護好他的家人信息。」
其餘幹事並無異議。
再比如,任何長者以身份和地位對未經人事者的誘哄和侵害。
面前的監控里,身著西裝看似風度翩翩的中年男人笑著把年輕女孩拉入了自己的辦公室。
幾分鐘後,女生衣衫凌亂,哭著跑了出來。
我的面色頓時沉如冰霜,隨後不可遏制地冷笑兩聲。
學生會的其餘幹事看著這個視頻面色各異。
桌面上是一封退學申請書,已經蓋了校理事會的公章。
如果不是學生相關事務必須經學生會的手,恐怕那位有恃無恐的「校領導」已經給錢讓這個女孩退學,成功瞞天過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