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樓,我將鑰匙放在了茶几上。
如周冬凜所說的那樣,真的下雪了。
我哈出氣,手抖抖索索地導著航,好冷,沒有手套。
從這裡走到飛船樞紐中心,不遠,就三公里。
我靠邊慢吞吞地走著。
啊,怎麼只有最後一班了,20:00
好晚啊。
到了社恐星球就是 23:00
還要找旅社先住一晚。
延誤飛行保險 80,好貴。
……
23
「嗨,小姑娘。」
奶奶垂下老花鏡,笑眯眯地看著我。
「……」
跟周冬凜以外的人搭話,我總不自覺地不敢看他們的眼睛。
呼吸會加快,臉會感到有點充血,斟酌的時間也變得更長。
「奶奶……」
她慢悠悠地,背著手,走在我身邊,雪地靴發出噠噠噠的聲音。
「社恐星球很好玩。」
「……嗯。」
她的語調上揚,像是開玩笑地開口:
「我遇到了一個很像我孫子的小男孩,我跟他說,要不要跟我回病嬌星球,他嚇得冒冷汗昏過去了。」
「……」
「我在家做了很多的牽線玩偶,沒有一個比他還像我的孫子了。」
「你也有點像我的孫子,講話糯糯的,乖乖的。」
「……」
「所以,我拐不了你,就把他拐回來了。」
我「啊」了一聲,試圖勸說她,嗓子眼都緊張得發顫:
「奶奶,拐……人……是違法的……是……不對的……」
奶奶調皮地眨眼,驕傲:「可他很喜歡我啊,自願跟我回來的啊。」
「他被流放在社恐星球很可憐誒,又沒有別的親人了,說昏過去只是太幸福了。」
流放,可憐。
自願啊。
她停下,指著一個房子:「小姑娘,我住這裡,歡迎你來我家玩哦。」
「如果你是被男朋友趕出門的話,隨時都可以來奶奶家。」
「等一下,小姑娘。」
我不明所以地站在她家的門口,看著她噠噠噠地開了門,大聲喊了句:「孫子!」
然後又拿了個形狀很奇怪的傘:「雪下得很大了。」
我愣愣地接過去:「謝謝。」
24
是一個小男孩形狀的傘。
有點詭異。
打開傘,小男孩的手就會大大地張開,期待擁抱的姿勢。
……
病嬌奶奶送的傘。
我胡思亂想著,撐起來會很奇怪很引人注目吧,會招來別人異樣的眼光吧,會覺得我有毛病吧……
但是,這是病嬌奶奶送的,應該是她親手做的傘。
送我,用來撐的。
不是用來,給別人看的。
其實還是有點可愛的。
我掙扎了一會兒,撐在了頭上。
我轉了三千星元給了周冬凜,迅速地拉黑了他所有的聯繫方式。
會生氣的吧。
現在他應該知道了吧。
嗐。
25
飛船樞紐中心的人,現在非常非常的多。
我撐著傘站在門口猶豫。
進去吧,裡面暖和。
終於給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設,準備進去過安檢的時候。
身後傳來,熟悉又飽含冷意的聲音:
「周舒亦。」
猝不及防地被他抱住,沒有嚴嚴實實的,因為隔著個很大的雙肩包。
他頭頂的雪刷刷地落在了我的臉上。
有點涼。
傘輕飄飄地落在了雪地里。
周冬凜毫無停頓地說:「我說過的吧。」
「我的愛從來都計較的。」
他突然張口咬了口我的臉,耳邊是他不穩重又炙熱的呼吸:
「你愛,或者不愛我,我可以等你慢慢來。」
「但前提是,你不該逃的,周舒亦。」
「給你買了草莓,洗好了,在車上。」
26
背包和傘被周冬凜放進了後備廂里。
我注意到他又買了一大黑袋的東西。
「上車。」
他強硬地將我塞進了副駕駛,無比自然地給我系好了安全帶。
關了車門,我低頭,摘了圍巾,手指點了點螢幕。
嗐,浪費了 200,還有 80。
……
回去的路上,周冬凜一言不發。
有點像暴風雪來之前的平靜。

帶著事後算帳的意味。
果然,是生氣了吧。
我頭皮發麻地捧著一盒草莓,吃了一個,很甜。
全都摘了萼片,洗得乾乾淨淨的。
我側頭看著車窗上的倒影。
啊,他真的好生氣啊,面無表情的。
剛剛還叫我全名了。
可他也騙我了啊,誤導我這裡是社恐星球,雖然我是自願跟著他下飛船的。
他收留了被流放的我,以一周一百的租金。
而且,我壓根也沒察覺到他是病嬌,是我自己,太笨了。
我泄了氣似的,沒忍住嘆了聲氣。
「滋。」
突然猛地一剎車,他轉過頭:「跟我回家有這麼難受嗎?」
「……」
我頓時哽住,沒難受啊,他怎麼會這樣認為。
借著昏暗的燈光,我打量著他的神色,磕磕巴巴地問:「你要……吃草莓嗎?」
消消氣。
27
「舒亦,呼吸。」
我癱軟在座位上,喘著氣。
強勢又是草莓味道的吻。
周冬凜周身凜冽的寒氣消散掉,不停倒退的燈光在他臉上閃過,他笑著說:
「別看了,舒亦。」
「再看,停車了。」
「……」
我別開眼,摸了摸有點痛的嘴唇。
……
周冬凜一手拎著我的包,一手拎著袋子,準備關上後備廂,我按住:
「啊,我的傘。」
他頓住,我雙手拿到了傘。
「誰的?」
周冬凜邊開門邊問,語氣非常平淡。
「……奶奶送的。」
他皺眉,似在回憶哪個奶奶。
我提醒:「被……你送去社恐星球旅遊的奶奶……」
一開門,我就看見了茶几上的黑袋子。
「……」
「滴。」
周冬凜開了暖氣,只說了一個字:「嗯。」
他承認了!就這麼理所當然,又自然而然地承認了!
「過來。」
我抱著傘走過去,他從茶几的袋子裡直接拿出那副手銬,在我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
「啪嗒。」
「周舒亦。」
「事不過三,這是你第三次逃跑。」
什麼時候就三次了啊,不就這一次嗎,而且這不叫逃跑,我只是該回自己的星球。
說話時他帶著笑,卻又毫不掩飾極強的侵略感,說完就將兩個袋子裡的東西全都拿了出來。
星卡,繩索,香薰,身體乳,《我和我的逃跑女友》……
我怔了怔:「三次了。」
「你叫了我三次全名。」
像是未預料到我會這麼說,像是我說了什麼笑話一樣,他笑彎了眼,甚至笑出了聲,一直屈著手抵在鼻尖,笑了好久。
然後不知道用了什麼巧勁,就解開了手銬:「舒亦,你從現在起,叫我冬凜,我就不鎖你了。」
「……」
「你看的那本《如何克服社恐》的第四步是什麼?」
我突然被他問懵了,老實回答:「書上沒寫第四步。」
周冬凜反駁:「寫了。」
「?」
「第三步是敢於接納他人,那麼第四步就是和他人建立親密關係。」
「……」
「建立親密關係第一步,喊我冬凜。」
「……」
「其他步驟,我以後慢慢教你。」
「……」
28
我不知道怎麼就變成了這樣。
周冬凜關上洗手間的門,擦著頭髮,無奈地說:「你也看見了,我重刷了牆。」
「舒亦。」
「你的床分我一半吧。」
「……」
他坐在了床邊,看了看這個房間的牆:「過幾天,把這裡的牆也重刷一下。」
「那……我睡哪啊?」
「我的房間。」
「……」
29
「舒亦,你待在這個星球不開心嗎?」
「……開心。」
「那你為什麼要逃?」
我捏著手:「因為……」
因為,我認為社恐,就應該去社恐星球。
周冬凜面上帶著溫溫柔柔的笑,像是沒什麼脾氣的樣子:
「別去了,留在我身邊吧。」
親了我一口。
「好不好?」
「……好。」
「給我念書吧。」
「……好。」
周冬凜拿出了那本《我和我的逃跑女友》。
「……」
我翻開,第一人稱的敘事文。
周冬凜抱著我,頭搭在我的肩上,指了指:「從這開始念吧。」
「為什麼她要逃跑呢,是我對她還不夠好嗎,她感受不到我的愛嗎,還有誰,比我更有資格擁有她呢……」
周冬凜親了親我的耳朵:「繼續。」
「我把她抓了回來,差一點……差一點她就跟那個男人結婚了……很難過,她一點都不愛我……不過沒關係,我準備……」
下面的念不下去了,我的臉燒了起來,抖著嗓子求:
「我們換本書吧。」
「……冬凜。」
「好。」
30
如果非要找個詞,來形容我跟病嬌男朋友的相處。
那就是,蜜裡調油。
就是,太……太蜜了點。
而且,他還是個誇誇怪。
「舒亦,你剛睡醒的樣子好可愛。」
「……」
未拉嚴的窗,透出一絲光,勾著他的輪廓。
被褥滲著他的味道,淡淡的,清冽的,像他這個人一樣。
周冬凜。
冬。
凜。
下午,下起了小雨,我撐著傘,等著他將車開到門口。
他眼神古怪地盯著,問:「你很喜歡這把傘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