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屬於前端行政資料,包含報名信息和各類協議,完成登記手續後,實驗中全員匿名,只用編號指代。
我翻到第 39 號的資料,上面貼著一張現場拍攝的登記照片,赫然是蘇明瀾的臉。
然而其餘的身份資料無一不是偽造的。
上面顯示她叫李薇薇,33 歲,養老科技從業者。
志願自殺的理由是:在養老行業中深切感受到人類未來的虛無,希望結束生命。
看著這一串串陌生的文字,我的雙腳像被死死釘在冰冷的地板上,血液逆流,動彈不得。
蘇明瀾,我的妻子,瞞著我對自己進行了第二次瞬移——她再次克隆了自己。
不僅如此,我緊接著發現了一個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實。
鬼使神差地,我將自己未實際操作的 38 次實驗的人員記錄都翻看了一遍。
而每一次,蘇明瀾都在列。
她把自己的克隆體克隆了 38 次。
現在的她,是第 40 號蘇明瀾。
9
「你知道招募『自殺志願者』是為了測試瞬移的穩定性,也明知道我不允許重複參加,你為什麼要這樣做?你根本不清楚有多危險!」
我顫抖著把人員資料甩在蘇明瀾面前時,心情很是複雜。
一方面,我為自己的妻子一直瞞著自己而感到傷心難過。
另一方面,又因為她經歷了 39 次克隆卻依舊毫髮無損而感到興奮。
「危險?」蘇明瀾對著幾個培養皿在平板上寫寫畫畫,滿不在乎,「這不是沒發生危險嗎?」
面對她的反問,我感到一絲異樣,一字一頓道:「我在問你,為什麼。告訴我。」
「唉,還不是因為你一直不肯告訴我瞬移的底層原理。我太好奇了,只能用自己的身體不停地去試咯,那可是第一手數據呢。」
這簡直不可理喻!
我咬牙道:「這是你試就能試出來的?你也是科學家,你應該清楚……」
「不試的話,不是永遠都不知道了?」
她打斷了我,摘下手套,抬眼直勾勾地看進我的眼睛,而我卻讀不懂她的想法。
我焦躁不堪,不自覺提高了音量:「你不知道,重複瞬移會讓你……」
我差點脫口而出,下意識捂住了嘴。
「讓我什麼?」
她安靜地看著我,似乎只是禮貌地接了個話,並沒有真的想知道下文。
望著眼前的生物,我感到由衷的恐懼和陌生,卻反而得以漸漸平靜下來。
怪不得「蘇明瀾」開始表現出異樣的言行。
重複了 39 次的克隆已經讓她的大腦不可避免地變成了意識堆疊的垃圾場。
過剩的意識和錯亂的神經讓她控制不了自己,也讓初始蘇明瀾的各項認知開始扭曲變形。
以至於,她莫名其妙地試圖殺了我。
我一直說服自己,初代克隆偶爾出現一點 bug 也算正常。

她還是她。
但是在現有技術下生成的第 40 個克隆,絕對不再是她了。
而這個怪誕的生物,在一次次的克隆中,奪走了我心愛的妻子。
是她殺了蘇明瀾。
「哎呀——」
她無可奈何般長嘆一口氣,臉上重新出現標誌性的親和笑容,走過來抱我。
「我知道你不允許重複實驗,但你也知道我對科學中的未知一向很好奇的,所以只能瞞著你啦。」
她掛在我身上撒嬌,同往常一樣,但我沒有辦法再回抱她。
我安靜地問:「那你瞬移了那麼多次,找到你想要的東西了嗎?」
「唔……」她想了想,「其實數據上幾乎沒有,畢竟我一進去就麻醉了嘛。」
她不好意思似的笑了笑。
「但是直接接觸實驗過程,還是對腦研究有最直觀的幫助的。」
我沉默了一陣,決心開口道:「那你想不想,既能親身參與實驗,又能同時觀測分析實驗過程?」
聞言,「蘇明瀾」的眼睛倏地放大了,裡面有晶亮的光。
「還能有這種方法?」
「嗯。」我垂眼看著她,「瞬移裝置其實還有一個『保留』模塊。啟用之後,自己不會瞬移,但會在接收端複製一個自己,相當於……」
我咽了口口水,「相當於,你的『副本』被瞬移了。這樣,你就擁有了……」
「兩個自己!」她興奮地抓著我的手臂蹦起來,「兩個我,可以同時做被試和觀測,統一數據,超高效工作!」
「但是這裡面的風險我要跟你說清楚。」我越發平靜,「保留模塊還沒有試用過,這世上也沒有同時存在過兩個一模一樣的人,一個很大的問題就是主體的優先級問題。」
「蘇明瀾」只思考了幾秒鐘,自信地笑道:「這是我的專業領域啊。大腦認知是可以被覆寫和更改的,我來幫你完善這部分的程序。」
我點點頭:「理論上,只要將你的主體意識設定為優先,那接收端的副本就不會出現搶奪主體權的情況。」
她拍拍我的胸口,說:「我明白的,不用擔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只有一個問題。」
「什麼?」
我有一瞬間的擔心,她會問我「副本」的本質是不是克隆,但她問了個我意想不到的問題。
「我和我的副本,是不是共腦的?」
我想了想,回答說:「代碼上,可以實現。」
她笑了:「那就能有兩個高效工作的我,真是太好了!我很期待。」
10
在「蘇明瀾」的幫助下,我花了一周的時間完善了「保留模塊」的程序代碼。
她認為,這次的實驗會幫她製造出一個對她言聽計從的得力助手。
理解她所有的研究內容和工作習慣,幫她處理工作,讓溝通成本降到零。
但實驗的操控權在我手裡。
她不知道的是,我在最後調整了主體認知功能的梯度。
克隆完成後,副本的主體意識會與本體維持在同一水平。
在我的設定下,兩套「主體」無法同時存在,裝置會檢測到意識排斥,從而直接抹除艙內的實驗體。
第 40 號蘇明瀾,和第 41 號蘇明瀾,會同時蒸發。
這個已經失控的生物,這個不知何時還會向我揮刀的生物,早就不是我的妻子。
我得負責抹除她。
在調試系統時,我不停地這樣勸自己,一點一點地抹平心底最後一絲不忍和不舍。
正式實驗那天,「蘇明瀾」已經過了前幾天那股異樣的興奮勁兒。
她面帶笑容,眼裡充滿希望。
「蔣堯。」她喊我,「等著,這個世界會變得不一樣的。」
「我知道。」我輕聲說。
「蘇明瀾」進入了裝置。
透過監控,我看見她從容而熟練地把身體嵌入艙體。
我按下通話鍵:「準備開始了。你還有沒有什麼想對我說的?」
她語氣輕鬆:「沒有啦。喔,如果一定要說的話,那我想說,我一定會給你一個驚喜的。」
我一定會給你一個驚喜的。
這句話,她在我們還沒談戀愛時曾經對我說過。
那時我們還是研究生,跟著同一個導師做腦科學的研究。
我和她是勢均力敵的對手,也是惺惺相惜的友人。
經常為一份實驗數據或一個前沿理論爭論得面紅耳赤。
又會因為一起熬了無數個大夜寫的論文獲了獎而抱著對方痛哭流涕。
後來我明確了自己的志趣所在,轉去做四維物質的研究,離開時半開玩笑地跟她說:
「希望下次見面,你已經是腦神經科學領域的蘇博士了。」
她笑著,下巴一揚,意氣風發。
「你等著,我一定會給你一個驚喜的。」
幾年後,我們在國際學術大會上重逢。
再後來,她成了我的妻子,我最志同道合的伴侶。
再再後來,那個與我水乳交融的蘇明瀾竟然在我無知無覺間,消弭在一串串代碼里,變成一個我最熟悉又最陌生的複製人。
我不願再想,將手放在啟動鍵上。
再見,明瀾。
麻醉程序結束後,我打開艙門,裡頭空空如也。
沒有任何聲響。
一切歸於平靜。
11
我花了好一段時間適應沒有蘇明瀾在身邊的日子。
夜裡失眠,半夢半醒間摸到身側冰冷的床,會無比懷念她的溫度。
為了屏蔽掉內心的沉鬱,我選擇把自己完全浸沒在工作中。
沒有等太久,我的克隆技術通過了國際倫理審議,苦心多年的研究終於可以公之於眾了。
這是全球最早面世的克隆裝置,安全、高效。
雖然現在還只能做單次的克隆,但多虧了「蘇明瀾」在多次克隆中留下的實驗數據,次數上的難題在不久的將來就能得到解決。
到時候,人們不僅可以選擇抹除本體的永生向克隆,還能選擇倍增工作效率的複製向克隆。
可以預見,瞬時克隆技術將讓我榮譽加身,萬眾矚目。
屬於我的時代,屬於我的新生,正式拉開序幕。
這天,我久違地沒去實驗室,而是窩在家裡,悠閒地準備著各類需要投遞的專利申請文件和評獎資料。
忽然聽到門外有人用鑰匙開門的聲音。
我感到疑惑,以為是誰走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