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北山誤以為我是嫌棄他。
眉眼低垂,唇角抿得更直了。
他攥緊手,骨關節都泛著蒼白。
「哪兒疼?」
秦北山聲音冷硬,乍一聽充滿了不耐煩。
如果仔細去品,裡面的關心和惱怒,都快要溢出來了。
我腳趾微微蜷縮:「不疼。」
「嗯。」秦北山從喉間擠出一聲。
接著轉身把抽屜里的碘伏和棉簽拿出來,放在小桌上。
「擦擦,重,我扛。」
依舊的少言沉默。
如果是以往的我肯定會以為他對我不關心。
甚至是敷衍了事。
可是彈幕卻在教我如何讀懂秦北山深藏在冰面下的炙熱。
[秦子哥,我真是夠了,明明老婆摔倒,自己緊張得腳都差點崴了,現在這裝沉默寡言。]
[死裝哥,晚上對著老婆的睡顏做手工的時候嘴就不硬了。]
[不是,就我發現秦子哥給他老婆脫襪子時,跟餓狼沒差別的眼神了嗎?]
[樓上的大黃丫頭,你別走,終於找到這條評論了。]
這邊我還在疑惑,彈幕上那句秦北山晚上做手工。
還沒想出來個所以然,那邊秦北山已經抬腿離開。
只給我留下一個背影。
彈幕全是恨鐵不成鋼。
我看著窗外院子裡幹活的秦北山,把桌子上的碘伏和棉簽拿了過來。
上面殘留的溫度,順著手心一路暖到心裡。
5.
自那天過後,秦北山突然忙了起來。
早出晚歸,我倆根本不打照面。
這天我正在廚房做飯,突然有人喊我。
「方棄,方棄出事了!出大事了!」
我心一慌,把火弄滅了。
村長媳婦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滿臉著急:「方棄,出大事了!」
我倒了一碗茶,遞過去:「嬸子,不急,你慢慢說。」
嬸子接過:「還不急呢,你男人從山上掉下來了!」
話音落下,我腦子轟的一聲炸了。
拔腿就往外跑。
嬸子在後面著急地喊:「你知道哪個山嗎?」
我回應:「知道,我知道。」
彈幕已經告訴我了。
除了那個山名,我再看不進去其他。
滿腦子都是跑快點。
直到跑得眼前發黑,肺部炸裂般地疼時,看到了,前面有一堆人。
村長眼尖,看到我立馬讓人給我讓出一條道。
圍在中間的正是秦北山。
他靠坐著,額頭上的血像水一樣往下流。
我呼吸一窒,艱難地走過去。
嘶啞著嗓子小聲問:「怎麼回事?」
周圍人七嘴八舌地解釋,可是我一個字都聽不進去。
現在只想聽秦北山說話。
秦北山黝黑深邃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
「怎麼過來了?誰告訴你的?」
語氣嚴肅,仿佛我不應該知道這件事。
我腳停了。
[我真服了秦子哥,咱實在要不會說話把嘴捐了吧?]
[本來還在和周圍人說自己沒事,跟個望遠鏡一樣,大老遠的看到老婆來了,立馬虛弱的坐下。]
[結果人到跟前了,又搞這齣,作者,我想看追妻火葬場。]
我又氣又累,幾步走過去:「你是我男人,我怎麼就不能過來了。」
這一直球打得太突然。
秦北山愣在原地,緊接著那張冷白膚色的臉上出現了比血還要刺眼的紅暈。
一直蔓延到耳朵根。
周圍人都在起鬨。
村長呵斥:「別瞎嗷嗷了,你們兩個年輕壯實的架著北山趕緊去診所。」
秦北山當即拒絕:「不用,我能走。」
說完故意躲避我的視線,艱難地站起來。
剛走兩步,身影一個搖晃。
我嚇得趕緊扶著他的胳膊,沒好氣:「不是能走嗎?」
秦北山低頭看著我,半晌聲音很輕很低地說:「不太能。」
村長看著我的小身板,皺眉還沒來得及說話。
我架的秦北山已經往診所那去了。
說是扶倒也不嚴謹。
秦北山的胳膊搭在我的肩上,我的手攬在他的腰間。
我能明顯感覺到他搭在我肩膀上的時候,根本沒有使力氣。
「你上山幹嘛?」
秦北山說:「採藥。」
我問他採藥幹嘛,他說攢錢。
我再多問他就不願意說了。
他不說,有的是人說。
眼前的彈幕把他出賣得乾淨。
[喲喲喲,採藥~古有采蘑菇的小姑娘,今有採藥的小北山。]
[俺不中了,秦子哥,你長個嘴能死啊?明明採藥是為了賺錢給老婆治病。]
[真是夠了,以後不長嘴的,能不能不要談戀愛呀?]

治病?
給我治病?
我想到了我那處的殘疾。
秦北山知道了?
我的心瞬間變得慌亂。
看著躺在小床上任由醫生塗抹傷口的秦北山,喉間發梗。
應該不會,應該不知道。
畢竟是這樣噁心的身體。
如果他真的知道了,估計早就提出和我離婚了吧。
我努力讓自己不要想那麼多。
讓雜亂的腦子空閒下來,去聽醫生的囑咐。
所幸只是額頭有一個小傷口。
加上是正午,所以血流得有點多。
但是小腿有點輕微的骨折。
要在家裡靜養兩三天。
秦北山固執地說自己沒事。
我一個眼神過去,他就老實了。
秦北山看著我,喉結滾動,片刻移開視線,薄唇輕啟,嗓音低沉暗啞:「嗯,我聽你的。」
醫生笑著:「小夫夫感情不錯啊」。
我耳朵發燙,問醫生注意事項。
6,
秦北山養病的第二天,李文青找來了。
隔著院子的柵欄,李文青神色溫和。
「方棄,你怎麼突然不走了?是你丈夫……」
「不是。」我出聲打斷。
「那是為什麼?」
李文青更進一步,甚至要來拉我的手。
我渾身叫囂著厭煩,後退一步。
李文青臉色一暗,很快恢復正常,眼裡帶著寵溺和無奈:「你之前不是問我大城市的醫術怎麼樣嘛?很好。」
「現在國家的醫術越來越先進越來越高超。尤其是京市,首都城市,不論你是什麼病,都能看好。」
什麼病都能看好。
我心臟緩緩跳動:「什麼病都能看好?不會再感染死掉嗎?」
李文青嘴角微頓,片刻後緩緩勾起,溫柔地看著我:「對,我在京市是有點人脈的,什麼醫生都能給你看。」
「所以,方棄,要和我去京市嗎?」
[別啊,方寶,他口中的人脈就是挂號,是個人都能拿身份證挂號!]
[信他個鬼,他就是覬覦你的臉,想把你騙到京市,人生地不熟的讓你只能依賴他同時還得當他的血包!]
[方寶,你躲在窗戶後面偷聽的老公快碎掉了。幾百塊那種。]
我餘光看到開著一條縫隙的窗戶,對李文青搖頭。
「為什麼?」
李文青臉色扭曲:「你不是想去京市治病嗎,只有我才能帶你去京市。」
我抬眼,不屑地看著李文青:「去京市的路又不是你家開的。」
李文青似乎沒想到我會說這句話。
裝也不裝了。
伸手要抓我。
我轉頭把門關上。
李文青隔著門縫,面目陰沉扭曲:「方棄你會後悔的,到時候你哭著求我,我都不會再看你一眼!」
我轉身進屋。
秦北山老實地坐在那,看到我進來眉眼壓下來,但依舊一句話都沒說。
如果不是彈幕告訴我他偷聽。
從那張沉默的帥臉上,還真得不出答案。
我把熱水倒進茶瓶里,剩下的倒在茶缸里。
把醫生給秦北山拿的藥擺在桌子上,一一配好。
包藥的紙是舊報紙。
秦北山吃完藥,他捏著看報紙。
我看了一眼,是關於京市的一小塊。
沒太在意,我準備出去燒水。
晚上洗澡用。
以前這些都是秦北山弄的。
不管他幹活到多累,都會回來做好飯,燒好洗澡水。
如今這些事情落到我的身上,我才知道秦北山在背後默默地做了多少事情。
心下又酸又暖。
我想,晚上和秦北山解釋清楚吧。
他肯定不會嫌棄我。
如果不嫌棄,我們就好好過日子。
如果嫌棄……到時候再說吧。
我暫時想不到不和秦北山在一起的日子。
我心裡嘆息,掀開水晶帘子要往外走。
背後突然傳來秦北山沙啞、壓抑低沉的嗓音。
他說:「方棄,我們離婚吧。」
7.
屋外的鳥鳴蟬叫順著我掀開的帘子不小心露出的縫隙,瘋了一樣往裡面鑽。
吵得刺耳。
吵得心煩。
水晶鏈子硌得我手心生疼。
我看著水泥地裂開的縫隙,回頭:「為啥?」
為啥離婚。
秦北山沒看我。
視線凝聚在紙上。
我不知道是不是不敢看我。
我只知道此刻,我心臟疼得有些窒息。
眼角周圍開始發燙。
鼻尖發酸堵塞,我又問:「為啥離婚?」
秦北山說:「你不是要去京市嗎?」
「明天民政局不上班,後天去,離完婚,我送你去車站。對了,你買票了嗎?」
秦北山起身,掀開薄單子要下床:「去京市的人多,票不一定搶得到,我現在去搶兩張,你和那個 j……朋友,一人一張。」
秦北山艱難地抬著腿往外走。
從頭到尾沒看我。
就在他錯身快要出去的時候,我抬手握住了他的胳膊。
這一握,秦北山原本搖晃的身子,穩如泰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