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氣氤氳,五彩宏光乍起。
「怎麼可能?!」
藥宗好友瞪大雙眼,我死死盯著往生鼎。
「藥材法寶都齊了,怎麼可能復活不了仙君魂魄!」
我猛地看向地上的殷無妄。
他臉色蒼白,嘴角卻勾起一絲嘲諷的笑意。
「你當然復活不了他。」
「因為他生來無魂無魄,不過是本尊的一道善念。」
「只可惜,十年前就被本尊吞噬了。」
好友大怒:
「休要胡言!玄霜真君怎會與你這魔頭沾上關係!」
吞噬了善念,殷無妄便是純粹的惡。
但我與他相處十年,他魂魄健全,並非只有純粹的惡。
殷無妄尚在得意,瞥到我的眼神,頓時心中一激,警惕道:「你想幹嘛?」
我一腳把他踹進熔爐里。
魔尊不敢置信,眼睛布滿血絲:
「周絮,你瘋了!你怎麼忍心!」
我持劍的手微微顫抖,卻並不猶豫。
復活師尊,是我十年來一直堅定的事情。
從一開始,我就沒打算留著殷無妄的性命。
從來沒有……
進去的那一霎,他肉體盡焚。
魂魄吃盡烈火炙烤之苦,慘叫響徹雲霄。
既然惡把善吞噬,我便毀了惡。
熔爐乃仙界至寶,焚盡一切罪孽邪魔。
魔尊魂魄於炙烤中提純分離,未必沒有玄霜的殘念。
12
九九八十一天之後。
我打開熔爐,取出一團安靜的白光,注入為玄霜準備的新軀體里。
清冷無瑕的熟悉臉龐,曾無數次出現在我夢中。
如霜雪般的睫毛顫了顫,眼睛緩緩睜開。
久違的目光落到我臉上,無悲無喜。
「阿舟。」
我不可控制流下淚,跪在玄霜面前:「師尊!」
終於完成了夙願,日思夜想的人如此鮮活站在我面前。
我心口卻沒由來一陣空落落。
玄霜扶起我,為我拭去眼淚,問了近十年的情況。
仙魔大戰我沒能為他報仇,實在無顏以對,他卻安慰道:
「魔人狡詐,為師尚且中了計,更何況你一個初出茅廬的小輩?」
「徒兒,如今魔尊已死,你是最大功臣。」
我們回到宗門,劍宗上下震驚一片。
隨即鑼鼓喧天,慶祝我們回歸。
唯有秦兆川滿臉幽怨:
「師兄,差點以為你真不在了……你丟下我一個人,當真好狠的心啊。」
我看他倒是在宗門混得不錯,都混成了劍宗首徒,收穫了無數迷妹迷弟。
我和玄霜又過起了往日的生活,練劍煮茶,除魔衛道。
似乎十年間什麼也沒有發生。
一日我去洞府找他,察覺到了一絲熟悉的魔氣。
心臟像被人扼住,我一腳踹開房門。
玄霜正端坐榻上喝茶,見了我詫異挑眉。
我訕訕收回腳:「弟子還以為師尊有危險……」
玄霜瞭然。
「為師上午除魔歸來,沾了點髒東西。」
此事作罷,當天夜裡,我竟夢到了死去的魔尊。
他把我壓在榻上,目光陰冷狠毒,咬牙道:
「左護法,你好狠的心,本尊每日忍受剜心煉魂之苦,痛不欲生,你卻與玄霜老兒快快活活……」
「既然如此,你便也嘗嘗這滋味吧。」
魔爪襲來,我一時動彈不得。
於是便放棄抵抗,安靜等待他的報復,目光落在他充滿恨意的臉上。
殷無妄一把撕裂我胸口衣物,牙齒狠狠咬了上來。
差點以為我要皮開肉綻,被他一口吞下心臟之時,夢就醒了。

「師尊?」
我看著不知何時站在床前的玄霜,短短几分鐘再次受到了驚嚇。
師尊自袖中取出玉瓶。
「近日見你心神不寧,為師去藥堂取了瓶安神丹。」
這安神丹不能說效果卓著,只能說毫無用處。
當晚我又夢到了殷無妄。
他一遍又一遍對我放著狠話,撕開我的衣袍。
牙齒毫不留情咬了上來,痛得我吱哇亂叫。
好在沒留下傷口。
這魔尊的本體莫不是狗,還是只牙口不好的狗。
甦醒之際,身上的殷無妄逐漸消散。
最後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玄霜的臉。
13
我奉長老之託,去向秦兆川交代宗門秘境事宜。
剛進入院子,被濃郁魔氣嚇了一跳。
此時秦兆川正打坐練功。
前面站著一個黑袍魔修,欲將裹挾魔力的五指抓向他的腦門。
我心中一凜,拔劍與他過了百十招。
他似乎力有不支,心神搖晃,被我抓住破綻,就要一招割喉。
劍尖陡然向上一挑,劃破他的面具。
「師尊?」
玄霜眸中陰鷙,臉色沉沉,周遭環繞魔氣。
「呵,我的好護法,這就不認識你主子了?」
是殷無妄的聲音。
我心中一窒,說不清是什麼感覺,抬手就要刺去。
卻見他氣息一亂,魔氣全消,眼神復又清明。
「阿舟,這是做什麼?」
劍尖頓住。
「師尊,殷無妄並沒有死,對嗎?」
玄霜垂眸,似易碎的瓷器,聲音清冷:「對。」
殷無妄,準確來說是那一縷惡念,不僅沒死,還寄生在這副軀殼裡。
一魂雙面,誰也奈何不了誰。
玄霜曾被吞噬過,目前尚且虛弱。
殷無妄被我煉化,並不能穩定奪取身體控制權。
可是他想對秦兆川動手。
玄霜嘴唇蒼白,交給我一個儲物袋。
「這是為師畢生所得至寶,倘若有一天他做了什麼,你就殺了他。」
同時也是殺了他自己。
秦兆川醒來時,師尊已不見蹤影。
他見了我眼睛一亮,高高興興喊了聲師兄。
自我回歸後,他便改了小辣椒的脾性,倒像十年前那個天真無慮的臭屁小師弟。
沒錯過他眼中一閃而過的戀慕,我道:
「修行之人最忌心魔雜念,你此番入魔界,可不要因人因事亂了道心。」
他眼底的光芒一點點黯淡,最終扯了個虛弱的笑,低聲道:
「師兄說的是……兆川定會謹記。」
14
師尊作為善念能離體而生,惡念定也能剝離。
我在藏經閣泡了大半個月,看書看到腦子嗡嗡作響,終於找到了秘方。
我御劍十萬餘里來到方外仙山,求取仙葫。
山中人要我以本命劍相換。
劍修失去本命劍,如畫師失去雙手。
但我還是換了。
回歸當晚,我敲開師尊的門。
以仙葫吸取惡念。
惡念離體那一霎,「玄霜」瞳孔泛紅,五官扭曲,痛苦猙獰。
許是修道之人的同情心作祟,我心中鈍痛,軟劍嗡嗡作響。
「周絮,我恨你——」
仙葫上塞,聲音戛然而止。
玄霜意念回歸。
師尊需閉關修養,我離開洞府,碰到了一群師弟師妹。
帶頭的人目露挑釁:「你就是新來的徐舟?憑什麼奪走秦師兄的首席之位?」
這群弟子眼生,應當是十年間新納的。
「跟我比試一番,倘若你贏了,我們便認你為大師兄。要是你輸了……」
「就跪著爬去師兄面前,說這輩子都不跟他搶了!」
我平靜地看著這群跳脫的弟子,折下一根樹枝,比劃了幾下。
「真要與我比試?」
弟子怒目:
「你這是什麼意思?快把本命劍拿出來,免得別人說我勝之不武!」
我搖搖頭:「這個就夠了。」
弟子眼角抽搐,臉色鐵青,劍一出即是殺招。
我隨手揮舞樹枝,輕柔又不失力道,眨眼間化解了他全部招式,卻不主動進攻。
他瞳孔顫抖:「這、這不可能……」
「你們在幹什麼?!」
一聲喝止傳來,雙方停了手。
秦兆川眼底結霜,厲聲對弟子道:
「門內鬥毆,罰一日戒律堂。」
又轉頭看向我,柔聲道:
「師兄,你沒傷著吧?」
弟子的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被拖下去時憤憤不平,看向我的眼神像要噴火。
秦兆川即將入秘境,這次前來是向我辭別。
我掏出畢生珍藏的寶物,統統塞進他懷裡,逼他認主,不給半點推辭的機會。
他感動十足,道:「這麼多寶貝,我又不是不回來了。」
他當然會回來,但我要走了。
「你要離宗?」
師尊飲了口茶,寒星般的眸子射向我。
我恭恭敬敬跪下。
「如今弟子已完成夙願,宗門新秀迭出,劍法後繼有人,便只想四處遊歷,除暴安良,做個閒散仙人。」
「……只是辜負了師長期待,心中愧疚,望師尊原諒。」
師尊沉默了一會兒,道:
「你既看清了本心,為師也留不住你了。」
翌日,我帶上一個僅有幾塊靈石的儲物袋,跟隨師尊走到了山門。
「你想好了,真的要走?」
我眼神堅定:
「弟子不孝,若是有緣,以後還會再見。」
師尊垂眸點了點頭,「萬事小心。」
我轉過身,正要離開山門。
玄霜在我身後,撥開仙葫塞。
16
再次醒來,我躺在石床上,四肢被捆仙索縛住。
這是師尊閉關的洞府。
「周絮,你以為,你逃得掉?」
殷無妄頂著玄霜的臉,嘴角嘲弄,悠悠然朝我走來。
我本命劍已失,靈力被封,儲物袋不翼而飛。
當真是一窮二白,活不活得下來全看命。
「要殺要剮,隨你便。」
我豪爽又違心道。
殷無妄冷笑,狠狠捏住我的下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