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劍霜寒完整後續

「你還記得嗎？周洵楚，倘若那日師尊沒將你從雪地里撿回來，你的下場是什麼？」

「你是會被自己的爹娘撿回去毒打，還是再次被賣為奴隸，過著食不果腹、衣不蔽體的日子？」

台下的雲承劍主按捺不住，他出手，一道劍氣向我襲來。

「是可忍孰不可忍，樓臨雪，你的弟子這般目中無人，我替你教訓教訓！」

折春出鞘，擋了這一擊殺招。

「擂台之上，刀劍無眼。」

師尊狹長的睫毛撒下一片陰影，「這句話是令徒說過的。」

「你們師徒蛇鼠一窩，贏得也不光彩！」

「雲承劍主，你們囚禁上古神鳥是光彩，你擅自出手擾亂比試是光彩，偏偏我們贏了，就不光彩？」

師尊的眼眸很漂亮，像高懸於天際的皓月，熠熠生輝。

就是有人陰暗偏執，見不得美好事物存在。

場外那些話我恍若未聞，鋒利的劍尖離周洵楚不足一寸。

他這時候才知道害怕，痛哭流涕求饒的模樣滑稽可笑。

「我不殺你。」

我將劍從周洵楚的眉心挪開，緩緩下滑，掠過血淋淋的胸膛，放在了丹田處。

然後一劍刺入，搗碎了那些經脈。

周洵楚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兩眼發白，軟軟倒在了地上。

「諸位，周洵楚盜取靈藥，欺師滅祖，死不足惜。若是沒有師尊，他活不過十歲，今日我替師尊廢他靈根，以儆效尤。」

刀沒扎在自己身上，永遠感受不到疼。

負責守擂台的大長老蹙眉，「雲萊峰對戰雲承劍宗，雲萊峰勝！」

他看著我搖了搖頭，「劍是把寶劍，只可惜落在了你這樣的人手裡。」

「斬仙劍認阿蟬為主，就是看重他品行端正，大長老年紀大了，難免眼拙。」

師尊走上擂台，站在我身前。

「周洵楚叛出師門後，我在他小院的樹下發現了個裝著醉骨草粉末的紙包。寒骨草和醉骨草本是同根生，藥性相差卻極大，食用後真氣散盡，會變成不折不扣的廢人。」

「按仙門律法，欺師滅祖之人將被處以極刑。」

趴在地上的周洵楚憑空生出了點勇氣，伸出手來要夠師尊的衣角。

他七竅流血，形態醜陋。

九歲那年的雪地，他渾身髒污，比起現在有過之而無不及，可師尊仍停下腳步，將一件擋風的披風蓋在他身上，把人從地上抱了起來。

這一次，師尊連一個眼神都沒有施捨給他。

「……師尊。」

他的喉嚨里嘶啞地喊出這個稱呼。

只不過這些年初心更改、妒意橫生，九歲那年的雪下得越發厚了，等周洵楚發覺時，整個人已經被徹底掩埋，再也看不見仙人踏月而來。

仙門大比尚未結束，我和師尊提前踏上了回去的路。

周洵楚交由我們處置，山腳下正好有人在買賣奴隸，我以一個銅板的價格將他送了進去。

直至這時，我才徹底鬆了一口氣。

周洵楚無法再掀起風浪，那些只敢在暗處使壞的魔修豈敢輕易上門？

除非他們想以身試劍，看看師尊的折春和我的斬仙有何等威力。

「走吧。」

師尊抬手，摘落了我頭上不知何時沾上的花瓣，「回家。」

我瞳孔輕顫，那些日日折磨著我的噩夢如同一縷青煙般散去了，師尊白衣勝雪，不染半分塵埃。

「樓臨雪！」

雲承劍主大喝一聲，他不知從何處出現，身側懸著數十把寶劍，攔在了我們面前。

「你們走可以，把折春留下。這把劍當年是我親手鍛造的，本來就是屬於我的東西！」

如今撕破了臉皮，他也不要半點顏面，恬不知恥地來討要。

這個位置離雲萊峰也不遠了，我瞥向一旁的樹梢，上面停留著一隻灰色的鳥雀，紅色的眼珠無機質地轉動了一圈。

那是傀儡鳥，由某位師兄親手製成。

傀儡的眼，就是他的眼。

我不著痕跡地挪開了眼神，重新看向雲承劍主，

「當年師尊為救你斷了佩劍，你是為了報恩才贈予他折春，雲承劍主莫不是年歲上來了，記性變差了？」

折春已然有了劍靈，它噌一聲從劍鞘中飛出，立在了師尊身側。

「笑話，你口說無憑，當日之事可有人證？」

雲承劍主眼裡閃過一絲狠辣，死死盯著折春，

「我鑄劍多年，天下名劍皆出自我手，折春是我最滿意的作品，本該留在我身邊。」

「樓臨雪！你借用了這麼多年，也應當還給我了吧？」

「要不是我親眼看見，我還真不信天底下會有這般無恥之徒！」

鈴鐺聲清脆，江知霜帶著大批的雲萊峰弟子們，浩浩蕩蕩下了山。

傀儡鳥高懸在上空，時不時發出一聲鳴叫。

「虧我之前還把雲承劍主當榜樣呢，合著與劍為伍多年，人都變賤了？這老不死的東西，小師弟，快打他！」

「還想要回折春劍？先把你肚子裡雲萊峰的靈草都吐出來！再把命還給師尊！」

師兄師姐們你一言我一語，堅定地站在了我和師尊身後。

雲承劍主臉色發青，「你們雲萊峰蛇鼠一窩，要是我今日死在圍攻之下，怕是世人都會鄙棄你們！」

「不用圍攻。」

我上前一步，「我的斬仙劍，除過鬼魅邪祟，傷過欺師滅祖之徒，唯獨沒斬過仙人，雲承劍主不如以身試劍？」

手腕被抓住，師尊朝下握住了劍柄。

「我來。」

有風吹過，帶動了師尊的幾縷長發，被月光鍍上了一層銀。

斬仙乖順地被他握在手中，所有人都屏息看著，師尊一步步上前。

「樓臨雪，你是不是後悔當初救我了？」

雲承劍主笑容詭異，「後悔也沒用，你自己識人不清，總不能怪在我頭上。」

我看見他手心一翻，似乎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那是前世穿透了師尊的手腕，將他死死定在地上的鎖魂釘！

「師尊，小心！」

身側的數十把寶劍不過是餌，雲承劍主真正的後招在這裡。

那邊武器相接，兩人纏鬥起來。

我心一橫，握住了折春的劍柄。

名劍都認主，稍有不慎就會被反噬，折春發出微弱的抗議聲，但任由我的真氣灌輸, 刺向了雲承劍主的手腕。

數十把神兵應聲斷裂，折春斬斷了雲承劍主的手腕，而他的心口, 被斬仙徹底貫穿。

千里之外，屬於雲承劍主的那盞魂燈倏然熄滅。

仙人隕落, 身體消散，魂魄被抽離。

雲承劍主面容猙獰扭曲, 兩節鎖魂釘從他袖中墜落，化為一縷紫煙。

「樓、樓臨雪……」

師尊拔出了斬仙劍，表情淡漠，「人性莫測, 我不後悔救你，只可惜在你挾恩圖報、慾壑難填時沒能早點了結你。」

親眼看見師尊出手，雲萊峰眾人不可謂不興奮。

他們御劍跟在師尊⾝後, 還在談論著剛剛那場交戰。

「小師弟那把劍居然真能斬仙？這麼輕易讓雲承⽼狗死了，真是太便宜他了！」

「好久沒看⻅師尊出⼿了，打得雲承劍主是毫無還⼿之力啊。」

「師尊如今是什麼境界了？出手快到我都看不清。回去之後我定要好好練劍, 希望有朝一⽇能像師尊那樣厲害！」

「師尊。」

我跟在他身側，沒忍住偏過頭問他, 「師尊，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雲承劍主藏有後手？」

看⻅鎖魂釘的那一剎，我被憤怒沖昏了頭腦, 思緒混亂，想都沒想就抓著折春沖了上去。

事後細細想來，那時師尊並未將重⼼放在雲承劍主的劍上。

「數月前, 你下⼭除祟, 遇見了一隻鬼魅。」

師尊的聲音平靜⽽溫柔, 「在它編織的夢魘⾥, 我窺見了天機。」

「我看見折春劍斷，自己被雲承劍主的兩節鎖魂釘定在地上, ⾐衫不整，渾⾝髒污。我的眼睛布上了一層陰翳, 視物模糊, 身上⽆數道傷口已經化膿, 有蚊蠅盤旋。」

「我那麼髒, 卻有一個少年將鎖魂釘斬斷, 給我披上外袍, 留我尊嚴。」

「我始終看不清那人的面容, 但我看清了他手中握著的劍, 刃如秋霜, 下可除祟，上能斬仙。」

想當初師尊那樣，我伸出手勾住了他的衣⻆。

我仰起臉來看他，緩緩搖了搖頭，

「不髒，師尊⽩⾐勝雪，始終如皓⽉高懸, 永世不墜。」

就像我當年在花市，被封面上的樓臨雪擊中。

我想, 這樣的高嶺之花，就該永遠在神壇上，不染塵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