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人一旦食髓知味,就一發不可收拾,我還以為師尊是多清冷的仙人,雌伏於人下,連花春樓掛牌的娼妓都不如。」
斬仙劍似乎察覺到了我的怒意,在輕微地發顫。
要一劍斬下大師兄的頭顱並不難,被那群是非不分的白眼狼斥罵我也無所謂。
我偏過頭,看了一眼身側的師尊。
沒有物證在身,我只怕被師尊誤解。
斬仙被我強行收回,它發著錚錚的劍鳴,似有不甘。
大師兄被人攙扶著從地上站了起來。
他小人得志,偏要裝作一副寬容大度的模樣,
「小師弟,諒在你也是為師尊好,我就不計較這次了,但大師兄提醒你一句,練劍在於修身養性,日後別不分青紅皂白用劍對準同門了,令人心寒。」
「大師兄,你天分不高,劍術又差,練劍對你而言只能修身養性。」

我反手扣住斬仙劍柄,「而我不一樣,我練劍,是為了有一天能保護自己想保護的人,順便揭開一些偽善者的面具,讓他們無路可退,露出底下骯髒醜陋的真面目來。」
5
江知霜攙扶著大師兄離開了,人潮散去,整個大殿安靜了下來。
我用斬仙劍支撐著自己的身體,眼前一陣黑一陣白,直到一隻有力的手將我攙扶起來。
師尊長發如墨,雪月似的雙眸溫和平靜。
也許是感受到我在輕微地顫抖,他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
「阿蟬,別怕。」
我反手抓住他的袖子,今日未能除掉大師兄,保不齊來日他還會做些什麼。
這個隱患在師尊身邊一天,我就始終不能安心。
「師尊,你一定要相信我,大師兄他真的有問題,他和魔修勾結,想要、想要……」
後面的話我還是沒能說出口,太過於污穢,我都怕髒了師尊的耳朵。
「雲萊峰弟子眾多,個個天賦異稟,是練武奇才,洵楚也是佼佼者,不過在這群天才中成了不起眼的那個。」
「阿蟬,我平日疏忽了這些,讓他心中有怨,是我的不是。與魔修勾結一事我會去查證,倘若是真。」
師尊頓了頓,「定不會放過他。」
我傷勢未愈,在自己的院子裡休息了幾日。
江知霜每次來送藥,我都會趁機打聽些大師兄的動靜。
我知道她愛慕大師兄,每次提起大師兄,她雙頰泛紅,嗔怪道,
「老是提他做什麼?對了,你那日拔劍對準了大師兄,我們都嚇了一跳,有什麼事好好說不行,非要舞刀弄槍的。」
大師兄這一齣戲演得真好,雲萊峰的弟子都對他讚不絕口。
師尊做事從不留名,他便大剌剌地將名頭都安在了自己身上,收服了大片人心。
我假笑著認錯,「師姐說得對,那日是我莽撞了,有機會我一定要當面向大師兄道歉。」
「我下山除祟,曾見到一隻鬼魅,它擅長用夢魘讓人陷入幻境。我在幻境中看見大師兄給師尊的藥里下毒,還提劍血洗了雲萊峰,一時害怕才失控的。」
江知霜的臉色一僵,有些鬼魅編織的幻境能預見未來,不少修士都會抓他們回去,試圖窺見天機。
「你說的那隻鬼魅,是何模樣?」
「記不太清了。」我搖搖頭,半真半假地說,「頭上有兩角猩紅,長尾上倒刺遍布,和以往看見的鬼魅不同。」
江知霜見多識廣,她已經從我這隻言片語中猜到了。
她匆匆丟下竹籃離開,還不忘提醒我,「此事你莫要告訴旁人。」
怎麼可能?
我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勾了勾唇角。
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他們擁護大師兄,是因為沒有涉及到他們自己的利益,仍能置身事外、隔岸觀火。
一旦攸關自己的性命,這情況可就不同了。
不出幾日,雲萊峰里流言紛紛,人人都繞著大師兄走。
畢竟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本就有些看不順眼他的人蠢蠢欲動了起來。
「就他還大師兄呢,說出去都怕人笑話我們雲萊峰,比我年長十歲,修為卻與我齊平。」
「大師兄早說過自己天分不高,也只能吹吹自己足夠勤勉了,連剛入門的小師弟都打不過,跪地求饒,甚是丟人!」
「足夠勤勉?他端著副好師兄的架子,整日不是這裡串門、那裡逛逛的,他要算勤勉,在樹上從早到晚鳴叫的蟬都稱得上一句刻苦了。」
大師兄吃了好一頓白眼,還得賠著笑偽裝好師兄的樣子,戾氣漸深。
就在這風浪尖端,我身上的傷徹底好了。
趁著晨練,我給自己敷了一層粉,讓臉色看起來更為蒼白。
山頂上,不少弟子正在演練,大師兄坐在高台上,一個個指點過去。
我睜著一雙無辜的眼睛,在眾目睽睽之下,前去道歉。
6
「大師兄,之前我是被鬼魅的幻境魘住了,急火攻心,差點誤傷了你。」
我眼裡含著淚花,言辭懇切,「這些天我在小院裡日日反思,阿蟬知錯了,還望大師兄不計前嫌。」
說罷,我掏出藏在袖中的寒骨草,
「師尊照看著的靈草田裡,我找到了一株寒骨草,全當給大師兄賠罪了。」
寒骨草對生長環境極為挑剔,是世所罕見的靈草。
底下所有弟子都無心修煉,仰起頭看向這邊。
大師兄的臉扭曲了一瞬,他未來會血屠師門這件事傳得沸沸揚揚,是誰在後頭推波助瀾,他心裡有數,但又不敢當眾對我發怒。
「小師弟,」他故作大度,「你尚且在病中,師尊又閉關了,這段時間有什麼需要都和大師兄說,大師兄一定盡心竭力。」
「多謝大師兄。」
我垂眸,溫順地站在了一邊。
直到有人耳尖,抓住了話中的關鍵詞,
「師尊的靈草田?那塊田地不是一直由大師兄照看的嗎?」
雲萊峰後山的靈草田吸收天地精華,有著數不清的珍貴草藥。
無數人曾撞見過大師兄挽起袖子,在田地里侍弄花草,鬆土澆水。
他們誤以為這些取之不盡的靈草是大師兄照料著的。
「就是師尊的靈草田呀。」
我眨了眨眼睛,語調清晰,確保能傳到每個人的耳朵里,
「師尊常年用真氣哺育著那些靈草,才能讓它們在雲萊峰繁衍生長,它們這樣刁鑽的習性,可不是靠鬆土澆水能活下來的。」
「我們採摘的每一株草藥,裡面都有師尊的真氣在,即使他在閉關,也會用神識分出一縷來照料。」
「對。」
見狀,大師兄擠出一個笑容,僵硬地重複道,
「是師尊一直照看著,大家之前誤會了。」
「誤會?」
台下議論聲漸起,修仙人本就慕強,他們之前大多因為這塊靈草田而心甘情願喚他一聲大師兄。
畢竟誰能保證一輩子不受傷、不用承大師兄的恩情去采靈草呢?
真相突然揭曉,有人仍不甘心被矇騙,高聲道,
「上次我被魔修重傷,大師兄帶著血醉草來看我,還說是自己養了多年的,裝出一副戀戀不捨的模樣,合著全是師尊的東西!」
「我還以為大師兄多有能耐呢,多少門派都養不出的靈草,他一出手就是十幾株。」
「這樣滿嘴謊言的傢伙也配當大師兄?等師尊出關,我一定將此事如實告知!」
大師兄一向溫和的表情繃不住了,他求助般地看向人群中的江知霜。
她是藥王谷的傳人,平日裡頗得弟子們信賴,只要她開口,說不定能挽回局面。
然而這一次,那個始終跟在他身後、會甜甜地喊他一聲大師兄的女孩後退了一步,逃避了他的視線。
「這麼熱鬧?」
混亂中,有一人踏劍而來。
絕對的威壓下,眾人手中的兵器發出錚錚的響動,戰慄不已。
斬仙也躁動不安,在我手中不斷顫動著。
我仰頭看去,瞳孔倏然放大。
是雲承劍主,天下奇兵多半由他鍛造,一出劍便能引得萬劍齊鳴。
而前世,師尊手腕上的兩節鎖魂釘,正出自他手。
7
「樓臨雪去哪了?」
雲承劍主收了威壓,部分倒在地上、滿臉漲紅的弟子終於鬆了口氣。
「師尊他還在閉關。」
「閉關?」
雲承劍主嘆了口氣,「那他的劍呢?人去閉關了,劍總會留下。」
「機緣巧合,我剛得到了一塊千年隕鐵,用在折春劍上是最好不過了。」
師尊常年待在雲萊峰上,除了那些同門師兄弟,來往最多的便是雲承劍主。
他的佩劍折春,正出自雲承劍主的手筆。
誰曾想雲承劍主也是個道貌岸然的傢伙。
即使給師尊喂了能讓真氣散盡、變成廢人的毒藥,他們仍心有餘悸。
雲承劍主為此打造了兩節鎖魂釘,將師尊永遠困在了那個昏暗的牢房中。
魂魄不散,受盡屈辱。
雲承劍主隨手點了大師兄,「樓臨雪寢殿在哪?你帶我去。」
他的視線掠過我,落在了我的佩劍上,眼裡閃過一絲精光來,
「這劍叫什麼名字,我怎麼從未見過?你這娃娃年紀輕輕,竟能讓這樣的寶劍認主?」
雲承劍主的手虛空一握,斬仙出鞘,朝他那飛了過去。
「倒是一柄好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