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戴著不知道從哪翻出來的眼鏡，手上還端著本書。
我稀罕地看著眼前的這幕，半晌都沒挪開步子。
周肆被我盯得不自在，率先打破沉默：「你瞅什麼瞅，沒見過人看書？」
我只是感到有趣。
周肆平常那麼惡劣一個人，戴上眼鏡看書的樣子竟然會讓人覺得乖巧溫柔。
讓人想狠狠折騰哭。
當然，這種話我不會對周肆說。
「沒想到你認識字。」
「你瞧不起誰呢？」
周肆把書砸在我身上。
「你的朋友們給我惹了不少麻煩。」
我走到周肆身邊，視線在他身上流連。
「你是不是該補償我一下？」
「你禽獸啊！」
周肆一腳蹬開我。
我退後一步又邁了回來：「我看你休息得挺好的，能吃，能走，還有力氣踹我。」
我撈起周肆的身子，帶著他一起躺到床上。
在周肆接近互毆似的拳打腳踢下，我只能翻身讓周肆坐在我身上。
「你的朋友都還活著，想見見嗎？」
「不見。」周肆想都沒想就拒絕了。
那些人都是自己精挑細選的異能者，對方不會虧待他們。
再說現在周肆自身難保，搞不清楚狀況，不扯上關係不管是對他們還是自己都好。
「真冷血啊。」我感慨道，「就這麼扔下他們不管不顧，自己躲在這裡享受？你的心是石頭做的嗎？」
周肆安靜下來。
他看向身下。
那張漂亮的臉不管在什麼時候都很好看，連掛了彩都別有一番風味，更別說笑起來的時候了。
周肆仔細端詳著那張笑顏。
他的表情溫柔關切，但眼神卻是冰冷的，不摻雜任何感情，像蛇一樣。
「這句話應該對你自己說吧？」
周肆為了讓自己坐得更舒服，直接將所有的重量都壓了上來。
「蘇妄，說真的你不去演戲太可惜了。」
我微微一怔，嘴角的笑意更深。
這個笑發自內心。
這麼多年了，我碰到過無數對手，但周肆是唯一能夠看穿我的人。
不論我偽裝的多麼逼真，不論我做事多麼縝密……
我牽住周肆的手，不顧他反抗，強行扯到嘴邊親吻。
「怎麼能這麼說我？」
「我現在，可是有在乎的東西了。」
10
和周肆的第一次見面，是我十三歲那年。
秩序已經混亂多年，強大的基地在內部與外部的共同破壞下成為了千瘡百孔的空洞。
倖存者們帶著奪取到的珍貴物資小堆小堆聚集在一起，然後再爭搶，再掠奪。
那時，屬於人類的道德觀徹底淪喪，人也成為了交換的貨幣之一。
從有記憶開始，我無父無母，居無定所，流竄於不同人手下混飯吃，幾次差點被人當成食物吞進肚裡。
危機四伏的生活讓我絕望，我太過憎恨那些已經不能被稱作人的人，又整日幻想著他們口中所說的和諧年代。
後來，周肆出現了。
他只是動動手指就奪取了那些人拼死拼活搶來的物資。
周肆坐在車頂，笑得肆意張揚。
準備離開的時候，周肆注意到了我。
他看向那些顫抖恐懼的倖存者。
「害怕嗎？我要是一走，你就要淪為他們的食物了。」
見我不語，周肆又問了一句：「你叫什麼名字？」
我不想回答，但心裡有聲音告訴我，想要活下去，就必須回答。
「蘇妄。」
周肆扔出一把長刃。
很沉很亮，是我平常根本摸不到的好東西。
「想活下去就自己加油吧。」周肆坐回車裡，只剩一隻手留在車窗外沖我擺動，「變強了，你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我帶著周肆留下的刀離開了那裡，四處尋找能和他變得一樣強大的方法。
隨著實力的變強，我開始重建基地，接納倖存者，招攬培育各種異能者為我所用。
最開始，這個計劃很不順利。
但為了完成那個重回和諧時代的夢想，我不擇手段。
反對的人死在規則之下，順從者獲得重生。
他們變得順從，對我無比敬仰。
這是我想要的。
隨著秩序的完善，基地內部的大家平等和諧，看著眼前的畫面，我無比滿意。
但這種滿意並沒有持續很久，我開始感到無聊乏味。
直到周肆再次出現的那天。
多年未見的周肆看上去要比之前成熟得多，但仍保持著那副張揚的得意。
他看著我，挑釁般吹了一個尾調上揚的口哨，帶著滿車劫來的物資揚長而去。
我再次感到有趣了。
從一開始，我跟周肆就不是什麼正義與邪惡的對立。
自始至終，都是我單方面對周肆的追逐引誘。
11
廢土時代，極端天氣經常造訪。
這種天氣是地基的防守最為脆弱，同樣也是怪物喜歡偷襲的時候。
窗外電閃雷鳴，狂風暴雨將窗戶打得啪啪作響。
被變著花樣折騰了一天的周肆勉強恢復精神，開始活動大腦。
或許感到無聊，周肆少見地主動和我搭話。
「你要出去？」
「嗯。」我整理著衣領：「去圍牆看看。」
「嚯。」周肆笑了一聲：「你要是真擔心基地的安全，就不會在人手不足的情況下留出那麼多異能者看守我了。」
「爛好人噁心死了，當初你跟個蟲子一樣窩在道邊的時候，我就該殺了你。」
「你到底想幹什麼？為什麼要重建這個基地？」
我沒回答，將毫不設防的背部暴露在周肆面前。
「我現在給你殺我的機會。」
「真的？」周肆有些遲疑。
「嗯。」
周肆防備地打量著我，邁出一條腿下了床。
剛往前走了兩步，周肆表情一僵，立馬又躺回了床上。
「算了，改天吧。」
「腰還很疼？」
我走過去，不顧周肆的抗拒把他抱進懷裡。
急促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對方焦急得連門都來不及敲就撞了進來。
在看見屋裡交疊的兩人時，章程中瞬間尷尬，但還是硬著頭皮開口。
「城主，第一道防線破了。」
地基設有兩道圍牆，在兩道圍牆之間，一片空曠的緩衝區，以便應對怪物衝破防線的情況發生。
外圍牆失守的情況下，如果沒能及時擊退緩衝區的怪物，基地很快會成為它們隨意進食的自助餐廳。
我放下周肆：「好好呆著。」
說完我又看向章程中：「找人看著他。」
章程中表情僵硬，什麼都沒說，小幅度的點了兩下頭。
越來越多的怪物湧入緩衝區，嘶吼著朝著第二道圍牆衝去。
第二道圍牆上守衛的大多是沒有異能的普通人，看見這種恐怖的場景，幾乎所有人都忘了動作。
雷聲震耳，一道閃電落下，直直劈向聚集最為密集的怪物中心。
隨著我點動的指尖，白紫的閃電接連落下，將兇猛的怪物逼退到外圍。
「城主，城主來了！」
角落裡，不知道有誰喊了一聲。
原本躲在角落的人們紛紛站了起來，宛如看到了救世主一般高喊：「太好了！我們沒事了！沒事了！」
「大家別怕，城主來了我們沒事了！」
「城主萬歲！」
有了我的幫助，醫療組終於能夠正常運轉。
一批批受傷的異能者被運進基地，還能戰鬥的則站上圍牆一起抵禦怪物。
那些異能者里，我看見幾張熟悉的臉。
他們本該守在周肆身邊……
攻擊的動作停了下來。
我看向人群，抬手按下耳機上的通訊按鍵。
暴雨影響了通訊，刺耳的電流聲過後，對方的聲音才卡頓地傳進耳朵。
「城......主。」
「周肆呢？」
短暫沉默過後，通話再次連接。
「他……」電流聲摻雜在通話中，很難讓人分辨對方話語的含義。
但我聽清了。
「不見了？」
天色愈發暗了起來，失去了閃電的照明，黑暗更是濃郁到難以辨別方向。
失去了威脅，怪物再次瘋狂襲來。
人們四處張望，尋找著他們救世主的蹤跡。
緩衝區內，幾道閃電同時落下，巨大的聲響震耳欲聾。
血腥味濃重焦味混合在一起散發在空氣中。
我掃了一眼緩衝區內的狀況，轉身朝著圍牆外部離開。
有人叫住了我。
「城主，您要去哪？」
楊晴氣喘吁吁，透支過多的異能令她面色慘白。
她抹掉臉上的雨水，強撐著身子向前，拽住了那人的手腕。
「您知道的，這種天氣它們數量絕對不止這一波，如果您走了……」
隨著我回身，楊晴的聲音逐漸變弱。
她對上了一雙恐怖又冷漠的眼睛。
「放開。」
12
我順著周肆留下的蹤跡找了過去。
在踏入一片平坦時，我的步伐猛地僵住，整個人被無形的鎖鏈捆住無法脫身。
周肆從暗處現身，腳步輕快地停在了我的面前。
他抬起手，向我展示著自己恢復的異能。
「雖然沒以前那麼強，但逃出來還是綽綽有餘，大概兩個小時左右就會失效吧，勸你現在別掙扎得那麼用力，頭會被割下來的。」
「原來你最近這麼乖，是早就想準備離開了？」
「你不會以為關了我幾天，給了幾天吃的，我就成寵物了吧？」
周肆看向身後，幾分鐘後，視線再度落回我身上。
「你不管他們了？」
「所以，你費盡心思重建基地根本不是為了那些倖存者著想，只是為了實現自己那可笑的過家家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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