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情就是嫁給你爸,小咪啊,你以後一定要找個經濟基礎好的男人。」媽媽抱著我聲淚俱下。
她的眼淚滴在我嘴邊,我嘗了嘗,又咸又苦。
我不相信媽媽說的話,就像老師說:「不要和成績差的同學玩,會帶壞你們。」媽媽說的話也會讓我走上和她一樣的路。
後來爸爸賺到了錢,可媽媽還是不開心。
她會趁著爸爸洗澡時偷翻他的衣袋,會把鼻子放在爸爸的衣服上,一寸寸嗅,會把衣服對著陽光高高地拎起。
我不知道她在找什麼,直到有一次,她從衣服上拈起了一根捲曲的長髮。
家裡的碗碟碎了一地,媽媽死死地摟住我,對著爸爸叫罵:「張凱,你敢對不起我!」
「這個家是靠著我賺錢養活的!你要是看不慣,你就滾,我們離婚!」這是爸爸第一次對媽媽說出離婚,我想能賺錢的確能給人帶來莫大的底氣。
我感覺媽媽的身軀僵了一下,還未等我看清她的表情,突然一個硬片抵上了我的脖頸,一陣刺痛後,有東西從我脖子裡流出,一路流進我的領口,酥酥麻麻。
我低頭摸了一把,是鮮紅的血,脖頸上是一片碎掉的碗。
我的血和媽媽的血詭異地在那處凹槽匯聚。
我從未見過爸爸的臉如此蒼白,他大叫著撲向我。媽媽收緊摟住我的手,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你要離婚,我就和小咪一起去死!」
「好好好,不離,你別傷著小咪。」
目的達成,媽媽收拾殘局。她一邊數落爸爸的無情,一邊朝我脖子上繞著繃帶。
我怕她收緊那條長長的繃帶,只能小心翼翼地站在她面前,一副乖巧聽話的模樣。
我和媽媽達成了一個交易,周末不上課的時候一定要跟著爸爸,要把看見的所有事情都告訴媽媽。
這樣我就可以成為媽媽最好的朋友。
我同意了,但媽媽不知道,我只是不想死。
4
魚缸里舖滿了亮晶晶的海螺殼,都是張阿姨送我的。
她常說很想要一個像我這樣可愛的女兒。
張阿姨有一個兒子,跟著前夫,和她的關係不親。
因為她常年在外做生意,沒法像別的女人那樣照顧家庭,所以老公帶著孩子和別人走了。
「那爸爸不回家,媽媽也會帶我走嗎?」
張阿姨沒有回答,她問:「如果你爸爸和媽媽離婚了,你願意跟爸爸和張阿姨一起生活嗎?」
我直覺選爸爸和張阿姨,他們從不吵架,還願意給我買漂亮的海螺殼。
可是媽媽也很可憐,她總是一個人在家做飯洗衣,她沒有朋友。

七歲的我想了很久,最後我對著爸爸和張阿姨大聲說:「我想和爸爸、媽媽、張阿姨一起生活!」
仿佛是什麼笑話,他們抱著我笑成一團。
很久以後我才知道,如果那是笑話,那也是地獄笑話,然而這地獄笑話卻一語成讖。
媽媽最終是知道爸爸和張阿姨見面的事了,我不知道她是怎麼發覺的。但她沒有扔掉我的寄居蟹和海螺殼,也沒有殺掉我,說明她不知道我瞞著她。
沒有我想像中的歇斯底里,她收拾了行李帶著我去了外婆家。
「你怎麼回來了?」外婆很驚訝。
「張凱他有別人了。」媽媽一下就哭出了聲,她撲進外婆的懷裡,像個孩子。
「小咪,去房間裡玩。」外婆幫我抱起裝寄居蟹的魚缸,把我推進房間,關上門。
寄居蟹從沙子裡好奇地探出腦袋,它剛剛蛻去了皮,正吃著蛻下的紅色硬殼,像嚼著同類的屍體。
外面是媽媽壓抑的哭聲,我把耳朵附在門縫,不想錯過任何一點細節。
「你有什麼打算?」外婆說話的聲音很嚴肅。
「我要和他離婚,我要讓他凈身出戶!」
「小咪跟誰?」
「跟我!」媽媽斬釘截鐵。
「哼哼!」外婆冷笑幾聲,「張凱這麼多年有幾個錢?就算凈身出戶,你也只有一套他單位分的破房子。小咪也快九歲了,她以後上初中高中大學,有的是要花錢的地方,你養得起她?」
媽媽囁嚅了幾聲,我聽不太真切。
外婆突然暴喝:「你說你要嫁他時,我就不同意。他除了那張臉還有什麼?現在好了,他嫌棄你,不要你,你撈著什麼了?你好好照照鏡子,這些年你老得太快了!有哪個男人會選一個離婚帶娃的老女人?」
「我能怎麼辦?」媽媽嗚嗚地哭著。
「我要是你,我就不會給外面那個女人騰位置,我要留著他,拴著他,他們這輩子都別想丟下我!」
當晚我睡在外婆家,媽媽獨自回了家,她說大人之間有事要聊,小孩子不方便聽。
我抱著魚缸晃晃蕩盪,才發現寄居蟹又大了一圈,它鑽進了一個更大的海螺殼裡,外面是它吃剩的螯腳。
沒多久我們搬了家,是一套在市區里的新房,採光極好。
一百二十平,三個房間。媽媽一間,我一間,爸爸一間,他住在主臥,偶爾張阿姨過來,她和爸爸共用一間。
張阿姨來的第一天晚上,她抱著一個魚缸,裡面裝著一隻巴掌大小的紫色寄居蟹,是我原來那隻的兩倍大。
她說這隻寄居蟹是送我的第一份禮物,第二份禮物是我馬上就可以去私立學校上學了,讓我好好學習,以後像她一樣當個女強人,想買什麼都能買。
爸爸站在一旁呵呵傻笑,媽媽說是去跳舞,一直到晚上十點都沒回家。
我把張阿姨送的寄居蟹挪到了自己的魚缸,一大一小,它們能成為朋友吧。
晚上我被兩道極有規律的「吱吱」聲吵醒,是寄居蟹的叫聲。
我打開燈,那隻紫色的寄居蟹探出了身體,兩隻紫色的螯腳鉗住了紅色的那隻,正在啃食,它的身體被完全拖出殼,頭已經沒了。
我養了三年的寄居蟹死了。
一股涼意瀰漫到全身,我想告訴爸爸。我擰開門,赤著腳朝他的房間跑去。
5
我看見了媽媽。
月光下,她一襲紅裙,濃密的黑髮披散在後背,隱隱可見幾簇白髮。她一手提著刀,一手攥著拳,似乎在忍耐些什麼。
冰冷的瓷磚刺得我腳心發疼,「媽媽。」我站在她身後小聲道。
媽媽回過頭,淚水暈染開她的眼線,在臉上留下幾道黑黑的痕跡。我這才注意到她化的是全包眼線,和張阿姨一樣。
媽媽大口喘著氣,胸腔起起伏伏,像夜晚難以捉摸的大海。
好一會兒,她走向客廳,把刀輕輕放回果盤,又過來牽起我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冷得我打了個哆嗦。
那天晚上,媽媽和我睡在一起。
迷迷糊糊中,我聽見她不斷念叨著:「你要好好學習,我的女兒一定要比她強……」
我的成績一直很好。
在轉學前就是班上第一名,進入私立學校後也沒掉出過前十名。
升上高中後,我順利進了重點班,開始住校。
可惜學校寢室不能帶寄居蟹,我只能拜託媽媽幫我好好照顧它。
「溫度不能太低也不要太高,不要給它喝自來水,每天給土裡噴噴水保持濕度。注意事項我給你寫紙上了。」
「怎麼這麼麻煩?」媽媽皺眉,掃視著那頁紙,「比養你還費事。」
「那你交給爸爸吧。」
「他?」媽媽不屑地哼了一聲,「他可沒時間伺候你的螃蟹,他得去伺候好你張阿姨。」
「是寄居蟹。」我強調道,試著把話題轉移開。
媽媽還是自顧自說開:「張芬最近真是越來越過分,厚臉皮住進我們家,家用怎麼還越給越少了……」
嚴格意義上說,這個家不是我們的,是張阿姨的,房子是她買的。
他們似乎達成了某種難以為外人道的協議。
剛開始,張阿姨是晚上來我們家,白天一大早離開,她很少和媽媽打照面。後來,張阿姨直接住了進來,但因她經常出差,我們也很少見到她。
那時我還不覺得有什麼問題,直到我發現小區里沒有小孩願意和我玩。
他們的父母總會在我加入時,用合理的理由拽走他們,大人們看我的眼神鄙夷又同情。
一次我忍受不了,拉住一個落單的小女孩問緣由。
我記得,她看我的目光很清澈:「我媽媽說,你爸爸吃軟飯,你媽媽窩囊,等你長大也不會是什麼好東西。我不會和你玩的!」
「那張阿姨是什麼?」我不懂那些評價的具體含義,只發現漏了她。
小女孩皺眉,眼睛左右轉了轉,一副苦苦思索的模樣。
「包養你們一家的富婆!」
我聽懂了這句話,卻有些疑惑。
電視劇里常演,男人拋妻棄子在外包養小三,可張阿姨是女人,她怎麼會包養我們一家?
我問媽媽這個問題時,她正在剁大棒骨,「噠噠噠」刀和菜板碰撞的聲音越來越大,最後一聲沉悶,刀斜斜地立在菜板上。
她轉過頭盯著我,淺淺勾起笑容:「這怎麼算包養呢?她才是那個不要臉的小三,是我把你爸爸賣給她了。」
她噗嗤一下笑出聲,不屑道:「她啊,為了讓我和你爸爸離婚,居然願意送我一套房。我本來是想同意的,但你外婆點醒了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