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小區花園裡,跟張阿姨撞了個正著。
她剛從外面回來,手裡拎著一袋蔬菜,看到我,立刻換上了一副受害者的表情。
「哎喲,你可回來了!」她誇張地拍著胸口,「你不在家這幾天,你家那孩子,天天哭,哭得我心都碎了。你這當媽的,怎麼當的?」
幾個等電梯的鄰居都向我們看來。
我看著她,沒有說話。
我只是靜靜地看著她表演。
她見我不作聲,以為我理虧,聲音更大了。
「你們都來評評理!她一個年輕人,就是這麼欺負我一個老婆子的!孩子吵得我心臟病都要犯了,跟她說了多少次了,就是不聽!」
一個住在十五樓的大姐,平時跟張阿姨關係不錯。
「小季啊,張阿姨身體不好,你就多擔待點。孩子是不是真的鬧得太厲害了?」
我還沒開口,張阿姨就搶著接過話。
「何止是厲害!我跟你們說,那哭聲,慘得喲!我準備報警,告她虐待兒童!」
她說得信誓旦旦。
鄰居大街看我的眼神,都帶上了譴責。
「好啊。」
我終於開口了。
我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小區花園中,清晰可聞。
張阿姨愣住了。
「你說什麼?」
我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重複。
「我說,好啊張阿姨。你說的那些證據,希望你都能好好保存。」
我頓了頓,對她露出個微笑。
「法庭上,用得著。」
說完,我拉著蕊蕊的手,轉身走向家的方向。
身後,是張阿姨錯愕的叫喊和鄰居們竊竊私語的聲音。
電梯門緩緩關上,隔絕了外面的嘈雜。
蕊蕊仰頭看著我,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裡有些擔憂。
她伸出小手,在我手心上比划著:媽媽,生氣?
我搖搖頭,蹲下來,平視著她的眼睛,替她理了理額前的碎發,向她比划著。
「媽媽不生氣。」
「媽媽只是在為我們,討回一個公道。」
聽說法院的傳票送到張阿姨手上時,她當場就懵了。
她大概以為我說的「法庭見」只是一句氣話,沒想到我反而將她這位「受害者」告上了法庭。
業主群里自然炸開了鍋。
張阿姨的兒子,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在群里直接@我。
「1201!你什麼意思?欺負我媽一個老人,你還要不要臉了?我媽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跟你沒完!」
鄰居們七嘴八舌地回復起來。
「小姑娘,太過分了吧,為這點小事至於上法院嗎?」
「就是,年輕人火氣不要這麼大,鄰里之間和為貴。」
「張阿姨平時是愛嘮叨點,但也是為了自己身體,告人家誹謗,太誇張了。」
我看著這些顛倒黑白的言論,內心毫無波動。
我沒有在群里回復一個字。
沒過兩天,物業王經理也給我打來了電話,語氣為難。
「季女士,你看這個事……能不能私下和解?張阿姨的兒子來物業鬧了好幾次了,說我們物業不作為,還要去您公司鬧。」
我一個自由職業者,哪兒有什麼公司。
「王經理,不是我不肯和解。」我的聲音很平靜,「是她五年來,從未給過我和解的機會。現在應該著急的,不是我。」
「可是……」
「如果他要去鬧,就讓他鬧。不過建議您留好騷擾和威脅的證據,到時候可以一併提交給法庭。」
物業經理沒再說什麼,最後只能嘆著氣掛了電話。
張阿姨的兒子沒來找我鬧。
但他換了一種方式。
他開始在小區里散播謠言,說我為人刻薄,虐待孩子,不孝順老人,所以才被樓下說幾句就惱羞成怒,要告一個無辜的老人。
他甚至列印了我的照片,貼在小區的宣傳欄里,旁邊寫著大字:「惡毒鄰居,逼死老人!」
照片很快被物業撕掉了,但造成的影響已經擴散。
那段時間,我帶著蕊蕊走在小區里,總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來的異樣目光。
有人指指點點,有人竊竊私語。
「就是她,告樓下阿姨那個。」
「看著文文靜靜的,心腸怎麼這麼狠。」
蕊蕊不懂這些,但她能感受到氣氛的變化。
她的小手總是緊緊抓著我的衣角,眼裡滿是不安。
我蹲下來,把她摟在懷裡。
「蕊蕊別怕,那些人只是不了解情況。等事情清楚了,他們會明白的。」
我心裡清楚,我不僅要為自己正名,更要為蕊蕊,清理掉這些污穢。
開庭前一周,張阿姨那邊,突然提出了調解。
調解的地點就在小區的物業會議室。
我到的時候,張阿姨和她兒子已經在了,旁邊還坐著物業經理和兩位社區調解員。
張阿姨看到我,眼睛一紅,眼淚就下來了。
「小季啊,阿姨知道錯了。阿姨就是年紀大了,耳朵背,神經又不好,有時候聽錯了,你別跟阿姨一般見識。」
她一邊說,一邊用渾濁的眼睛看著我,充滿了「真誠」的悔意。
她兒子也一改之前的囂張,站起來,對我鞠了個躬。
「季姐,之前是我不懂事,太衝動了,在群里說了些不該說的,您大人有大量,別往心裡去。我媽身體真的不好,真經不起上法院這麼折騰。」
一唱一和,演得跟真的一樣。
物業經理和調解員也紛紛開口。
「是啊季女士,遠親不如近鄰,抬頭不見低頭見的。」
「季女士,我知道您委屈,但走法律程序周期長,對您和孩子也是一種消耗,咱們爭取一個對雙方都好的結果,您看呢?」
「張阿姨都道歉了,您看是不是可以大家各退一步?」
我靜靜地聽他們說完,然後看向張阿姨。
「張阿姨,你說你錯了,那你錯在哪裡?」
張阿姨一愣,大概沒料到我會這麼問。
她支吾著。
「我……我錯在不該在群里亂說話,影響了你。」
「只是這樣嗎?」我追問。
「那……那還……」
我替她說了出來。
「你錯在無中生有,捏造事實。這五年,用謊言對我進行持續性的精神騷擾。還說著惡毒的話,攻擊我五歲的女兒。」
我的聲音越來越冷,會議室里沒有人說話了。
張阿姨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她兒子見狀,立刻站出來打圓場:「季姐,我媽都這麼大年紀了,她就是糊塗了,您就……」
「可以。」我打斷他。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看著張阿姨,緩緩開口。
「想讓我撤訴,可以。兩個條件。」
「第一,把你這五年來,在業主群里所有關於我家的不實言論,一條一條地整理出來,發到業主群里,並公開承認這些都是你捏造的,向我道歉。」
「第二,寫一份一千字的檢討書,貼在小區公告欄,連續一個月。」
我說完,張阿姨的臉瞬間漲紅。
她兒子更是跳了起來。
「你這哪是和解?你這是羞辱人!」
我沒有退讓。
「比起你們貼我照片,在小區里造謠我虐待孩子,造謠我擾民,哪個更羞辱人?我只是要求一個最基本的澄清而已。」
「你……你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的不是我。做不到,就法庭見。」
我站起身,不再看他們。
「王經理,麻煩你們了。」
說完,我直接轉身走出了會議室。
身後的咒罵聲,我就當做是狗吠。
開庭那天,天氣晴朗。
我給蕊蕊穿上了她最喜歡的小裙子,給她梳了漂亮的辮子。
她似乎也知道今天是個重要的日子,格外安靜。
在去法院的路上,她用手語問我。
「媽媽,我們去哪裡?」
「我們去一個講道理的地方,把一些話說清楚。」
她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法庭里,旁聽席上坐著幾個人,有社區派來的代表,還有幾個好事的熱心鄰居。
張阿姨和她兒子坐在被告席上,她的臉色蒼白,眼神躲閃。
法官是個看起來很嚴肅的中年男人。
庭審開始。
張阿姨的律師先發言,還是老一套說辭。
老人,神經衰弱,心臟病,不堪噪音騷擾,言語過激情有可原。

然後,他呈上了張阿姨的「證據」——那些她自己錄製的,號稱是我家發出的噪音音頻。
音頻在法庭上播放,嘈雜,混亂,什麼也聽不清。
我的法律援助律師站起來,只問了一個問題:「請問被告方,這些音頻有經過專業機構鑑定,能夠證明聲音來源是原告家中嗎?」
對方律師語塞。
輪到我方陳述。
我的律師有條不紊地,一件一件地呈上證據。
1. 厚達半米,列印出來的,長達五年的業主群聊天記錄。所有張阿姨攻擊我的言論,都用螢光筆標出。
2. 我記錄的,與群聊記錄一一對應的,我家的真實活動日誌和照片。
3. 我錄下的,張阿姨用硬物敲擊天花板的音頻,聲音清晰,還伴隨著她不堪入耳的叫罵。
4. 我不在家那一周的所有證據:高鐵票根,我和蕊蕊在我媽家有日期的合影,家裡監控的視頻記錄以及我的手機信號定位記錄等。
證明了在張阿姨聲稱我家「吵得沒完沒了」,甚至「孩子撕心裂肺地哭」的那段時間,我的家裡,空無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