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臉色沉了下來:「你這是什麼態度?還在為你哥的事生氣?他年輕不懂事,我已經狠狠教訓過他了!張蘭那邊,我會找人處理,給她一筆錢,保證她以後再也不會來騷擾你們。這件事,到此為止。」
他的語氣,不是商量,是命令。
仿佛在他眼裡,一條人命,一場延續了兩世的悲劇,都可以用「不懂事」和「一筆錢」來輕易抹平。
「到此為止?」媽媽終於抬起了頭,眼神里是徹骨的寒意,「爸,在你眼裡,是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可以用錢來解決?我女兒差點就沒命了!上一世……上一世她就是這麼沒的!」
最後那句話,她是吼出來的。
那一聲嘶吼,耗盡了她全身的力氣,也吼出了她積壓在心底最深的恐懼。
外公愣住了,他大概不明白媽媽在說什麼「上一世」。
爸爸立刻上前,將情緒激動的媽媽護在身後,沉聲對外公說:「爸,小靜剛生完孩子,情緒不穩。張蘭蓄意謀害是事實,這件事,我們一定會追究到底。不管是為了我們自己,還是為了給那個叫張偉的孩子一個公道。」
「你!」外公指著爸爸,氣得手都發抖,「林建國,我當初真是瞎了眼,才把女兒嫁給你!你就是這麼慫恿她的?」
「爸,這件事跟建國沒關係,是我的決定。」媽媽抱著我,從爸爸身後站了出來,目光堅定地迎上外公的視線,「從今天起,我陳靜,跟陳家再無瓜葛。你們的錢,你們的權勢,我一分都不會要。我只求你們,離我和我的家人,遠一點。」
說完,她抱著我,轉身回了房間,重重地關上了門。
那扇門,隔開的不僅僅是兩個空間,更是媽媽的過去和未來。
外公最終是鐵青著臉被爸爸「請」走的。
從那以後,陳家再也沒有人來過。
媽媽真的說到做到,她讓爸爸找了律師,正式對張蘭提起訴訟。同時,還聯繫了一些媒體,將當年舅舅霸凌同學致其死亡、陳家動用權勢壓下此事的前因後果,原原本本地捅了出去。
一石激起千層浪。
陳氏集團的股價應聲大跌,舅舅也被推上了輿論的風口浪尖,最終被警方立案調查。
媽媽幾乎是以一種決絕的、同歸於盡的方式,向那個曾經帶給她無盡榮耀,也帶來無盡傷害的家族,發起了最猛烈的反擊。
家裡的氣氛,卻在這場風暴中,變得前所未有的寧靜與溫暖。
奶奶不再念叨媽媽的「不懂事」,而是變著花樣地給她做好吃的,心疼地說她「瘦了」。
爸爸承擔了所有對外的工作,為媽媽擋下了所有的騷擾和非議,讓她可以安心地在家照顧我。
而媽媽,不再對我冷漠,不再逃避。
她開始笨拙地學著給我唱歌,學著給我講故事。雖然調子總跑偏,故事也講得顛三倒四,但她的眼神里,盛滿了溫柔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愛意。
她會整天整天地抱著我,親吻我的額頭,我的臉頰,一遍又一遍地對我說:「寶寶,媽媽愛你。」
我也用我全部的熱情回應著她。
她笑,我就笑。她說話,我就「咿呀」地應和。
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將我們母女倆籠罩在一片金色的光暈里。
我知道,我們都在努力地,從那場漫長的、黑暗的噩夢中走出來,走向那個本就該屬於我們的,充滿陽光的未來。
14
時間是最好的療愈師。
轉眼,就到了我的一周歲生日。
這一年裡,發生了很多事。
張蘭因為故意傷害未遂,加上精神鑑定報告顯示有嚴重的偏執型人格障礙,最終被判入了強制治療的精神病院。
對於她而言,這或許是最好的結局,至少,她不用再被仇恨折磨。
舅舅陳亮,也因為多年前的霸凌事件和後續的商業犯罪,被判入獄。陳氏集團元氣大傷,外公一夜之間蒼老了十歲。
而我們的小家,卻在風雨之後,愈發堅固和溫馨。
我的周歲宴,辦得很簡單,只有我們一家四口。
奶奶做了一大桌子菜,爸爸買了一個漂亮的生日蛋糕。
媽媽親手給我織了一件毛衣,是溫暖的鵝黃色,上面還繡著一隻歪歪扭扭的小鴨子。
「抓周啦,抓周啦!看看我們的小壽星將來想做什麼!」奶奶把提前準備好的東西在我面前一字排開:書本、畫筆、算盤、還有爸爸特意放上去的一個聽診器。
我坐在地毯上,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最後,在大家期待的目光中,伸出小手,一把抓住了離我最近的……媽媽的手指。
我抓住她的手指,咧開嘴,對她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獻寶似的笑容。
「媽媽!」
這是我學會說的第一個詞。
清晰的,響亮的。
媽媽的眼睛,瞬間就紅了。
她一把將我抱進懷裡,緊緊地摟著,像是要將我揉進她的骨血里。
「哎,媽媽在。」她的聲音哽咽著,淚水滴落在我的頭髮上,「寶寶,媽媽在。」
爸爸和奶奶也紅了眼眶,笑著,拍著手。
燭光下,媽媽的臉龐溫柔得像水。
她看著我,眼神里再也沒有了前世的悲傷和今生的恐懼,只剩下滿滿的愛和希望。
我知道,那個曾經籠罩在我們頭頂的、關於「三歲」的死亡魔咒,已經被徹底打破了。
命運的軌跡,從媽媽選擇保護我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被完全扭轉。
又過了兩年。
我三歲生日那天,天氣格外晴朗。
爸爸媽媽帶我去了遊樂園。
我穿著媽媽給我買的公主裙,坐在旋轉木馬上,對著他們用力地揮手。
媽媽站在陽光下,仰著頭看我,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她的身邊,站著同樣面帶笑容的爸爸。
他們看起來,就像這世上所有最幸福的普通父母一樣。
那一刻,前世墜樓前的黑暗和恐懼,仿佛已經被這燦爛的陽光徹底驅散。
我看著媽媽,大聲地喊道:「媽媽,我愛你!」
媽媽愣了一下,隨即對我露出了一個比陽光還要燦爛的笑容。
用口型對我說:「媽媽也愛你。」
旋轉木馬緩緩停下,我從馬上跳下來,撲進了媽媽的懷抱。
「媽媽,」我把頭埋在她的頸窩裡,聞著她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味道,用稚嫩的聲音,說出了那句藏了兩世的話,「謝謝你,生下了我。」
謝謝你,媽媽。
謝謝你這一世,拼盡全力,選擇了愛我。
是你,也是我,我們一起,戰勝了所謂的「命運」。
我感覺到媽媽抱緊我的手臂,和她落在耳邊的一個輕柔的吻。
我知道,這才是我們故事真正的結局。
沒有命中注定的悲劇,只有用愛和勇氣,書寫出的,一個嶄新的、充滿希望的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