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天就徹底毀了你!」
「滾!」
我驚恐地尖叫起來,猛地甩開了老奶奶的手。
在所有人的目光中,落荒而逃。
我跑回宿舍,把自己鎖在角落裡,渾身抖得如篩糠。
我逃出了那座大山,但這些年的光影,早就為我織造了牢籠。
8
自從法律援助活動上失控後,我的生活就徹底亂套了。
我開始頻繁地做噩夢。
夢裡,媽媽的形象在我眼前不停地切換。
她是那個拿著燒紅鐵棍的魔鬼,獰笑著要將我拖入地獄。
她也會變成,我逃離時,在門後哭泣的模糊背影。
我恨她入骨,又在深夜裡,無法控制地想起她。
這種情感像兩隻手,要把我的靈魂撕成兩半。
最近,我報名做了一個專門援助被拐賣婦女兒童的公益組織志願者。
專門負責為那些獲救者,提供法律諮詢。
在庇護所里,我見到了一個剛被解救出來的女人。
她精神失常,蜷縮在房間的角落裡,眼神空洞,嘴裡不停地念叨著什麼。
負責人告訴我,她來自落雁村附近的山裡。
聽到「落雁村」三個字,我的心猛地一沉。
那是我的家,困擾了我二十餘年的牢籠。
我撩開她的頭髮,才發現那是靈兒媽。
我嘗試著與她溝通,可她對我毫無反應。
直到我試探著,問了一句。
「嬸子,你……還認識靈兒嗎?」
聽到這個名字後,她突然抓住我,變得無比激動,語無倫次地哭喊起來。
「二十萬!」
「老謝那個挨千刀的,給了我們二十萬啊!」
「他說讓靈兒去城裡享福!都是騙子!都是畜生!」
「我的靈兒……那麼多人……他們把她當畜生一樣……骨頭都打斷了……」
「最後送回來的只有一個小盒子,他們說她病死了,我的靈兒啊!」
在嬸子的哭訴中,我拼湊出了靈兒的結局。
她被賣到了骯髒的上流會所,被輪番凌辱,虐待致死。
她哭著哭著,又開始笑,指著自己的肚子。
「還有一個……我的小女兒……他們說城裡的大老闆看上了,要配型……」
「把腎給挖走了……就為了配型!」
我聽得渾身冰冷,手腳麻木。
就在這時,嬸子突然湊近,死死地盯著我臉上的疤。
她的眼神里閃過一絲短暫的清明。
然後,喃喃說道。
「你,你這個樣子,真好……」
「那個瘋婆子,芳子,她比誰都聰明……」
「她知道,她早就知道……」
「把自己的娃娃弄壞了……弄爛了……就賣不出去了……」
「是個好法子……是個好法子啊……我怎麼就沒想到呢……」
「把娃娃弄壞了就賣不出去……」
這句話,像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我十七年來所有的記憶。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無數畫面瘋狂地閃現。
……
「廢物!連黃河都不知道!」
她是在教我逃生路線。
她用指甲死死按住地圖上的「臨海鎮」,逼我重複一百遍。
「臨海鎮」,那是她真正的家。
她燒掉我給靈兒的草藥,是在警告我,暴露自己就是死路一條。
她燙了我的腿,不是毀了我。
是在我被明碼標價的前夜,給了我一條活路!
我終於明白了。
我全都明白了。
臉上的疤,斷掉的腿,身上的烙印……
那不是一道道恨意的傷害,那是媽媽,對我的保護……
我過去二十年賴以為生的恨意,在這一瞬間轟然倒塌。
取而代之的,是足以將我溺斃的悔恨。
我猛地推開所有人,衝出庇護所,跪在地上。
我張開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媽……」
我恨了她這麼多年,怨了她這麼多年。
卻原來,她才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拼了命在愛我的人。
9
真相像一把刀,將我過去二十年的人生剖開,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現實。

恨意消散後,是無邊無際的悔恨。
原來,母親不是施暴者,
她是那個在深淵裡,用自己嶙峋脊骨為我搭橋的人。
救出媽媽,是我遲到了十年的責任。
我將自己關在公寓里三天三夜。
我沒有哭,眼淚早已經流乾了。
我收集線索,走訪受害者,整理成卷宗。
上面每一個字,都是對母親暴行的重新審視。
而現在,輪到我了。
我聯繫了警方,申請作為案件的法律顧問,協助重新調查。
電話那頭沉默了許久,只傳來凝重的聲音。
「我們等你。」
重返落雁村的那天,天氣陰沉得像是要滴出水來。
警車行駛在山路上,我才注意到這裡層巒疊嶂,一山又一山……
我曾以為,這裡是我所有噩夢的源頭,
如今才知,這裡埋葬著我母親全部的尊嚴。
老謝的院子,還是村子裡最豪華的。
「行動!」
隊長一聲令下,數名特警沖入院內。
屋內傳來激烈的打鬥聲,可老謝那張布滿橫肉的臉卻出現在門口,
他手裡,正挾持著一個瘦弱的小女孩。
「都別動!」
老謝的手裡的尖刀緊緊抵著女孩的脖頸。
「誰再上前一步,我先殺了這個小雜種!」
她的模樣和我很像,或許可以說,我們兩個的眉眼,都像我媽……
「她是誰?」
我的聲音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老謝咧開嘴,露出一個殘忍的笑容。
「她是誰?你媽那個賤人,這幾年給我生的寶貝疙瘩!阿草,你沒想到吧!」
「你沒了以後,你爹為了賺到錢,把你媽賣給了我,雖然她瘋瘋癲癲的,但畢竟,她可是八十年代的大學生啊!」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妹妹……這是媽媽在這個地獄裡,被迫生下的……妹妹。
我也是,我也是媽媽的拖累,是她的麻煩,是她被迫生下來的孽障……
我就應該像陰溝里的老鼠那樣活著,因為我是媽媽被迫生下來的產物……
就在這時,旁邊那間上鎖的柴房,木門突然被人猛地撞開。
一道枯槁,瘦削得幾乎脫形的身影沖了出來。
她頭髮乾枯如草,渾身髒污,四肢細得像乾枯的樹枝。
可當她抬起頭時,我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那張臉,分明是我媽!
她根本沒有死,她被老謝當成畜生一樣,囚禁在了暗無天日的柴房裡。
老謝看到我媽,分了神。
而我媽媽她,用盡全身力氣撲了過去。
「噗——」
尖刀入肉的聲音傳來,媽媽死死擋在了小女兒面前。
老謝被驚得後退了一步,特警趁機一擁而上,將他死死按在地上。
我瘋了一樣衝過去,跪倒在母親身邊,
顫抖的手想去捂那血流不止的傷口,卻又不敢觸碰。
「媽……媽媽……」
我泣不成聲,這是我逃跑七年來,第一次這樣喊她。
媽媽緩緩地轉過頭,那雙早已失去神采的眼睛,
在看到我時,流露出恐懼。
她看著我,用盡了最後的力氣,
「快……」
「跑……」
10
整個村子被清算,老謝和他所有的同夥都被判了刑。
那個妹妹,也被送到了專業的機構接受治療。
而我的媽媽,她活了下來。
那把刀刺得很深,但沒有奪走她的性命。
她躺在醫院裡,像一片被狂風暴雨摧殘過的葉子。
她醒了過來,卻失去了聲音。
醫生說,長年的折磨和那致命一刀,徹底毀了她的聲帶。
我日夜守著她,我給她擦臉,喂她喝粥,
對著了無生氣的她,一遍遍地講述著外面的世界。
我恨了她七年,怨了她七年。
卻不知道,她用自己的方式,護佑我長大。
她大多數時候都是昏睡的,偶爾清醒,也只是睜著那雙空洞的眼睛,望著天花板。
我不確定,她是否還認得我。
直到那天下午,陽光很好,透過窗戶灑在她蒼白的臉上。
我正幫她擦拭手臂,她突然動了。
她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第一次有了焦點。
她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然後,她顫抖著手,緩緩地伸向我的臉。
她的指尖輕輕地、輕輕地,撫過我臉頰上那道陳年燙疤。
她渾濁的眼睛裡,湧上了無盡的痛苦。
大顆大顆的眼淚順著她的眼角滑落,砸在枕頭上。
她張開嘴,想說什麼,卻只能發出破風箱一樣的嘶啞聲音。
我再也忍不住,握住她的手,貼在我的臉上。
我搖了搖頭,淚水模糊了我的視線。
「媽,」
「都過去了。」
「一切都過去了。」
我們母女二人,與過去的二十年,徹底和解。
又過了幾天,她的精神好了些。
她醒著的時候,會一直看著我,眼神不再空洞。
那天,她突然很激動,指著床頭的柜子,又指了指我。
我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到了紙和筆。
我明白了,她有話想對我說。
我把紙筆遞給她,她在紙上寫下了清秀的兩個字。
「黎初。」
她指了指我,又指了指那兩個字。
我瞬間明白了,她想讓我叫這個名字。
黎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