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蹲下身的那一刻,忽然白眼一翻,暈了過去。
身子歪在一邊,厚重的裙擺如花瓣般散落一地。
我看見下水道里水波劇烈翻湧,再翻湧,仿佛裡面的東西也在猶豫著什麼。
我屏住呼吸。
努力將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目光死死盯住翻湧的水面。
手指不自覺死死攥緊。
我聽見自己骨節傳來的輕細咯吱聲。
下水道里,原本清澈透明的水裡,忽然瀰漫起一絲血霧。
那縷血霧不住擴散,擴散,再擴散,直至整個水面,變成一片深不見底的暗紅。
一雙乾癟的手緩緩浮出水面,又緩緩朝秦瀟然腳腕攀附而去。
那雙手一點點上移,直至整條手臂露出水面。
是時候了!
我抽出懷裡握著的水果刀,猛然朝水下扎去。
11
下刀時的觸感,很硬。
像是在拿刀砍人骨頭。
嚇得我連忙握緊刀柄,狠狠一擰。
霎時血水飛濺,坑底下傳來一道撕心裂肺的慘叫。
水底鑽出一具掛著人皮的骨架。
是的,骨架。
和帖子裡的圖片一模一樣,和辦公室慘死的女同事一模一樣。
它渾身沾滿血水,一雙瘦骨嶙峋的爪子正奮力朝我抓來。
我被嚇得尖叫,連捅了它好幾刀。
求求了。
捅死你,你可不能來害我啊!
我第一次見鬼,嚇得不行,手中的水果刀揮出殘影。
最感謝消費主義的一集。
這把水果刀,還是在直播間花 198 買的,沒看上別的,就看上它特別鋒利。
我和秦瀟然出門前,我將它帶在身上防身。
沒想到,居然真的有用。
那具骨架漸漸停止掙扎。
血水流了一地,又從四方匯聚,它的身體漸漸鼓脹,露出原本的輪廓。
嚇得我連忙補了幾刀。
「別……別捅了……放過我吧……」
身下傳來一道微弱的聲音。
我一愣,低頭看下去。
秦瀟然依舊昏迷不醒。
她身邊,趴著一個女孩模糊的輪廓。
戴著厚重的黑框眼鏡,白襯衫,齊劉海,一眼望去,甚至可以隨時消失在人群中。
我看著她,只覺說不出的眼熟。
她在一點點變得透明,可與之相反的是,逐漸清晰的五官。
我腦海中忽然靈光一閃。
「你是人事部的王青青,前不久在加班路上出了車禍?」
她輕輕點點頭,沉默地看著我。
就在我以為,她要就這麼消散時,她忽然開口。
「其實,我是恆水高中畢業的。」
12
「從我記事起,我爸媽為了生弟弟,把我丟在鄉下,鄉下的茅坑很髒很臭,我還不小心掉進去過,從此以後,就很怕上廁所。」
「每次都要忍到忍無可忍,才肯去茅坑。」
「後來,我考上恆水高中,又被接回城裡,城裡的廁所好多了,好高級,可是我卻沒機會上。」
「高中生是沒有拉屎自由的,尤其是,我們學校。」
她似乎嘆了口氣。
「甚至吃飯自由也沒有,每次中午下了課,我們都要跑著去食堂打飯,吃飯時間也很趕很趕,平均每頓飯不超過五分鐘。」

靈魂也會嘆氣嗎?
我看著她,心想。
王青青忽然笑了。
「其實,我上班後,真的很高興。」
「我們公司很卷,大家不是加班就是加班,放假了也要隨叫隨到,不然,就要扣工資和獎金。」
「你們都在抱怨抱怨,上班太累,太卷,可對於我這種從底層卷上來的小鎮做題家來說,有自己的工資和小出租屋,就已經……很幸福了。」
「哦對了,吃飯還能慢慢走去食堂吃,上班時還能隨便去廁所。」
「雖然這麼多年,我早已習慣了,不到萬不得已,不去廁所。我還養了一隻小貓,也是別人不要,我撿的,它叫毛球,我死了它該怎麼辦,求求你,幫它找找領養…」
原來虛影也會淚流滿面。
她苦笑:
「對於一個被優績主義異化的人來說,更輕鬆的優績主義,就是幸福。」
「比牢籠更大的牢籠,就是自由。」
「我明明已經拼盡全力,為什麼……為什麼還是不能守住這一切……」
此時,她的輪廓,已經很淡很淡了。
聲音也變得很輕很輕,我不屏住呼吸,根本聽不清。
我情不自禁放輕聲音。
「所以,你把我們所有人牽扯進來,是為了我們都體驗一遍你的苦衷嗎?」
她沉默片刻,「嗯」了一聲,聲音細若蚊蠅。
「我不想害你們。」
我沉默片刻。
「謝謝。」
「雖然每個人的經歷不同,但我或許,能理解你。」
她眸光閃爍了一下,忽然定定地看著我。
「桑霖,我知道你。」
「你和我不一樣,你和我們都不一樣,你不屬於這裡,你可以走的,你本來…可以走的…」
身形消散前的最後一刻,她忽然彎起眼睛,朝我笑了笑,眼底化開一汪秋水。
「你不覺得,加班時去廁所很舒服嗎?」
13
衛生間裡的燈,暗了又亮。
一明一暗之間,虛影已經消失不見。
地上的秦瀟然慢慢睜開眼睛,看見我時,愣了一瞬,旋即一躍從地上起身。
她看著我,欲言又止。
我回過神來,推開衛生間的門。
「結束了。」
「對了,你想養貓嗎?」
秦瀟然一愣。
「啊?」
她沒想到話題變得這麼快。
我說:「你不養,我就養了。走吧,外面已經沒事了。」
我們走出衛生間,走出公司大門。
出門前,保安笑著攔下我。
「你下午有個快遞到了,來拿一下。」
「好奇怪,剛剛我居然睡過去了,好像做了個很長的噩夢。」
我收養了王青青的貓。
她的父母親戚,沒一個人要這隻貓。
那隻貓被她養得很好,皮毛油光水滑,臉上一絲淚痕也無。
我媽一開始嘴上說嫌棄,但後來對貓比對我還寶貝。
生活好像就這麼回到正軌。
那晚的事情,很多人都沒印象。
只不過在那場噩夢中死去的女同事,聲稱自己本來很喜歡吃豬大腸,現在看見就想嘔。
很多事,一環扣一環。
一環想通,環環都通了。
只是……
好像還有什麼東西,被人慢慢忽略。
是什麼呢?
對呀,是什麼呢?
……
我和秦瀟然熟絡之後,她在我面前和她網絡上的形象逐漸保持一致,咋咋呼呼。
見我出神,她伸手在我面前揮了揮。
「發啥呆呢?」
我回過神來,笑著搖搖頭。
「沒什麼。」
她拉著我朝對面的奶茶店走去。
「走走走,大好周末,就該來杯小甜水。」
我站在奶茶店門口,正在糾結點哪杯時,一旁正在忙活的店員忽然湊過來。
她笑著說。
「小姐,我們新出了千目抹茶咸法酪,很好喝哦。」
我略一遲疑。
抬起頭,對上店員空洞的笑臉。
她嘴唇一張一合。
「這邊建議去冰五分糖哦,試試呀。」
「試試呀,試試呀。」
所有店員一齊轉過頭,咧開嘴角看著我。
「試試呀,試試呀。」
街邊的路人也直勾勾盯著我。
「試試呀,試試呀。」
我愣然看向身旁的秦瀟然,卻見她也直勾勾看著我,臉上露出和所有人如出一轍的微笑。
她嘴唇一張一合,從唇邊清晰地吐出一字字。
「試試呀,試試呀。」
周遭的天色,忽然黑了下來。
像是突然被按下了關燈鍵。
我心跳陡然漏了一拍。
天黑,亮燈。
遠處的高樓大廈,亮起的燈光,交疊錯落成蜜蜂的複眼,驟然「嗡」地一聲朝我撲來。
我眼前一黑。
14
我在醫院病床上醒來。
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
我媽見我醒了,抱著我的頭就開始哭。
「死丫頭,可嚇死我了!」
我用力睜開眼睛。
等待腦海深處的記憶,一點點恢復清晰。
哦,我想起來了。
我不是那家公司的員工。
也不是任何一家大廠的員工。
我叫桑霖。
家裡就我這一個女兒,我大學畢業後,捨不得我走遠,於是我便一直留在家考編。
最後,考上了,從城裡到縣城一座醫院。
我受不了環境的落差,卻一直聽說,大環境惡劣,不敢辭職。
噩夢裡的大廠,是我編的。
從各種形形色色的信息里,東拼西湊編成的。
根本不存在這家公司。
夢裡的王青青、秦瀟然、芝芝桃桃、李棟……也是編的。
全是編的。
我茫然地看著我媽,我媽坐在床邊,捂著臉哭。
「嗚嗚嗚,該死的醫鬧,拿著刀亂捅人,嗚嗚嗚,捅死那麼多人,還差點……差點帶走我的寶貝……」
我爸站在一旁,也紅了眼睛嘶啞著聲音開口。
「霖霖,幸好你只是不小心扭了腳,受驚過度昏迷。」
「出院後回家好好休息,這破工作不幹也罷。」
我:「……」
沉默。
長久的沉默。
我看著眼前的爸媽,忽然沉默良久,忽然無聲地咧開嘴。
然後問他們。
「我是誰?」
他們一愣。
我媽說:「你是霖霖啊,我的女兒。」
我又問。
「你是誰?」
我媽又是一愣。























